这道黑色的身影,正是那位以不可思议的手段,扼杀了四丈恶鬼裴堂公的墨先师。
可此时这位墨先师,坐在墓室里,气息安闲,看着手中的经书,看着像是一位勤勉好学的书生,而不是恐怖的先师。
吕崇善又惊又惧,心中不明所以,正茫然间,耳边听得一道声音:「你醒了?」
这道声音,虚无缥缈,亦真亦假中,带着几分清亮,像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但吕崇善知道,这绝无可能。
如此让人恐怖的先师,必然是一位,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
吕崇善含着敬畏,声音嘶哑,「是————」
墨画晃了晃手里的金色经书,道:「我看你睡着了,就从你扳指里拿出来看一看,你不介意吧?」
墨画语气随意,仿佛他借的不是至宝经书,而是某部连环画一样。
吕崇善心中苦笑。
我能介意么?又敢介意么?
吕崇善叹道:「先师大人,您随意。」
墨画点了点头。
室内一时安静了一会,唯有碧玉色的阵法在缓缓流转。
吕崇善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下的阵法。
这阵法结构晦涩至极,他根本看不懂,但却能感知到,青木色的阵纹中,那股惊人的生机,浓烈得不可思议。
这股生气正不断弥补着,自己破碎不堪的身躯,并与自己体内的死气,互相抗衡,保持着一种,极其微妙的生死平衡,让自己不至于当场死去。
吕崇善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墨画,问道:「先师大人,这阵法————」
墨画还在翻看灵因经,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你快死了,我也没别的办法,就临时画副阵法,给你吊一口气,续一点命————」
临时画副阵法,吊一口气,续一点命?!
吕崇善惊得浑身发抖。
这个世上,还有这种阵法?
这是人能画出来的阵法?
这位通仙教的墨先师,本事到底有多大?!他口中的通仙教,底蕴又该有多深?!
怕是不传承个几万年,都不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阵法留存下来吧————
吕崇善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心肝肺都疼了起来。
墨画见他想多了,便道:「也没你想的那么夸张,只是吊个命而已。说来也是你运气好,一缕生机藏于金身,还剩一口气没死透,所以能这么吊着,让生死的因果平衡,不然本先师也没办法。」
吕崇善张了张嘴。
这位墨先师,到底是怎么用这么谦虚的语气,说出这么神通广大的话的?
这可是续命的大手段,是生死因果的操纵————
吕崇善心绪久久难以平静,叹道:
果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一生修功德,自以为洞悉因果,实力非凡,结果被裴堂公惦记到死。
如今碰到这位墨先师,更是连他强在哪里,都一概不知。
在境界上悬殊太大了,连望其项背的资格都没有。
吕崇善叹了口气,忽而心生费解,看着墨画,缓缓问道:「先师大人,不杀我?」
墨画停下了对灵因经的参悟,转头看向吕崇善,问道:「你是人么?」
吕崇善一愣,不知先师是认真的,还是在骂他。沉思片刻,苦笑道:「吕某避居于此,常年与棺木相伴,与鬼类为伍,肉身半腐,心性蒙尘,也算不得人了————」
墨画淡然道:「客观地说,不要你觉得。」
吕崇善一怔,低声道:「客观说,虽然尸身腐化,但应该还算是人————」
这不就是了————
墨画点头,「你是人,那我就不杀你。」
吕崇善心头震动,有些难以置信,这位凶残诡异的墨先师,竟如此仁慈,如此讲规矩?
可是————
「不杀吕某————」吕崇善更费解了,「那先师大人您,何故刨吕某的坟?」
应当不至于,是为了看那一卷《灵因经》吧————
虽说灵因经也是一本因果宝书,可以通仙教的深厚底蕴,和这位墨先师的通天本领,想来也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开坟破墓,来寻这一卷残经。
至于吕家的家产————墨先师麾下百万大军,想要什么,直接去抢就是了。功德上的反噬,别人或许会畏惧,但这位墨先师,肯定有办法规避。
这就很让人困惑了————
墨画沉思片刻,缓缓道:「我要查一件事。」
吕崇善皱眉,「什么事?」
墨画目光微凝,问道:「吕道友————你这个墓里,可刻有毒阵?」
吕崇善愣了下,十分意外,「毒阵?什么毒阵?」
墨画目光微闪,缓缓道:「一门与五行之土,大地之气,以及腐化之瘴有关的————可荼毒生灵的高等杀阵。」
荼毒生灵的高等杀阵————
吕崇善闻言,也心中一惊,可他皱眉思索片刻后,反而更困惑了:「不瞒先师大人,吕某一辈子,行善事,养功德,修金身,镇小鬼,走的是左道中的功德法门。对阵法一事,认知粗浅,并不精通,更遑论连先师大人您,都觉得高明的阵法了,况且————」
吕崇善叹了口气道:「此处是吕某,藏命安身的墓室,又怎么可能会布置什么荼毒生灵的毒阵?」
墨画目光一凝,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尽管一路上,他已经有了种种预料,可真从吕崇善口中得到了确认,还是让他觉得古怪。
这位吕崇善吕大善人,竟然真的对地瘴土毒阵的事,一无所知。
这太不合常理了。
可看吕大善人的表情,观其心神情绪的波动,又不像是在撒谎。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了,似乎也没必要撒谎。
这就奇怪了————
这件事里,还有蹊跷?
墨画思索片刻,又问吕崇善:「那你明明没死,为何要建这个墓,把自己藏起来?」
吕崇善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吕某粗通因果————」
在整个青畴地界,吕崇善的因果造诣,都是最深厚的,他也一直引以为豪。
只不过在墨先师面前,他也不得不低头谦逊起来。
「自差不多百年前,吕某全盛之时,功高德厚,便隐隐发觉,因果的迹象有些不对。」
「万事万物,泰极必否,盛极必衰。」
「不久的将来,吕某或许会有一场大劫,功德散尽,生死难料。吕家这么多年的心血,苦心的经营,也将付诸东流。」
「甚至整个青畴城,都可能会面临一场浩劫,无人可幸免。」
吕崇善似乎是想到那个结局,面色苍白,「吕某因此,寝食难安,忧心忡忡。绞尽脑汁之下,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假死」避祸。」
「人一死,生机断绝,很多因果,也就会消散。」
「可问题是,吕某总不可能,真的去死————」
那就成傻子了。
吕崇善道:「所以,我便暗中斥资,建了这一座大墓,深埋于地下。并且选了一个良辰吉日,突然暴毙,假死藏身于这墓底。」
「为免因果泄露,这件事,吕某不曾告诉过任何人,吕家上下,包括我的儿子景修都不知道。」
「所有因果,都被吕某断掉了,不曾留下任何踪迹。」
「青畴城内,如裴堂公温庄主,这些心机狡诈的缙绅族老,因果造诣不如我,即便猜到我可能是假死,也绝不可能寻到,这墓地的入口。」
「这样一来,我这位吕大善人,便等于直接从青畴城消失了。虽说是假死,但也等同于真死了。」
「吕某也的确如死尸一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过了整整五十年————」
吕崇善一顿,面露苦色,「如此费尽心机,如此机关算尽,可还是没想到————」
吕崇善看着墨画,目光复杂无比,「先师大人您,会突然降临青畴城,以无上道法,破了因果迷雾,开了吕某的墓。」
「吕某设下的一切机关,陷阱,傀儡,鬼图————全都拦不住您————」
墨画道:「你是在怪我了?」
吕崇善忙道:「不敢。吕某怎么敢怪先师大人————」
他深深叹了口气,「是吕某命中,该有此一劫。自以为机关算尽,但人算不如天算,有些祸总归是逃不掉的————」
「只是————」吕崇善又看向墨画,似乎有些迷茫,皱眉道,「吕某原本以为,这个大劫,会应在先师大人您身上。」
「您便是吕某,乃至整个吕家的劫数。」
「您会杀了我,夺了吕家世代经营,几百年辛苦积攒起来的心血。」
「所以吕某————这才千方百计,阻您进墓,甚至设局,想将您一行人,全都坑害————」
「可事实似乎,跟吕某想的,又有不同。」
吕崇善神情复杂,「真正想害死吕某的,是温庄主,是裴堂公————尤其是裴堂公,他为了灵因经,为了功德,为了金身,竟行那般人鬼不分丧心病狂之事。」
「反倒是————先师大人您,杀了裴堂公,并为吕某人,续了一点命。」
「与吕某有交情,不在我意料中的人,才是真正的劫难,有杀身夺道统之大祸。」
「吕某所以为的劫数,所忌惮的先师大人您,反倒并不想杀吕某。」
吕崇善无奈苦笑,「因果这种东西,祸福转化,扑朔迷离————真的很难懂啊————」
「嗯。」墨画也点了点头,而后继续低下头,抓紧时间,去看手里的经书。
墓室之内,又安静了片刻。
吕崇善看着墨画的样子,纠结再三,终于忍不住问道:「先师大人,通仙教————可是修道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左道大派?」
历史不算悠久,也就几个月。
底蕴也不深厚,活人就三个。
但墨画也不好说什么,随意「嗯」了一声,敷衍了一下。
「那先师大人您,」吕崇善道,「应当也是一位,寿元悠长,通晓天机,见惯沧海桑田,对人间世事万般因果,都了如指掌的前辈高人吧————」
墨画有些不知怎么说才好,只能道:「你要这么想,也不是不行————」
吕崇善突然神情敬畏,又带了一丝愤懑:「既是如此,吕某有一事,苦思百年,实在不解,可否请先师大人解惑?」
墨画见吕崇善的模样,有些意外,颔首道:「你说来听听。」
吕崇善眼中怨气忽而深重:「先师大人,吕某有一事不明白————」
「我吕家,并非大凶大恶之家,相反,吕家一直家风严正,这么多年来,做了很多善事。」
「我自己也一直修心养性,行善积德。不赌博,不嗜酒,不贪财,不滥杀无辜,一生只有一个道侣,除了景修的娘亲外,不沾女色,不曾有任何情人姬妾。」
「我做了这么多好事,如此严格要求自己,如此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去修功德,修金身,明明没一丝一毫的错处,可为什么,为什么————」
吕崇善说到此处,恨意激愤,气血上涌,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眼底发红:「为什么————我会遭此劫数,不得善终?为什么,我吕家不可善终?」
「为什么?」
「天道不是公平的么?因果不是讲究善恶报应的么?」
「我不明白,不明白————」
「为什么我一辈子行善积德,老天要如此待我!」
似乎这个怨念藏在心底太久太久了,吕崇善死死盯着墨画,积恨之余,眼眶之中泛出了血丝,「先师大人,我修了一辈子功德,我不明白啊————」
墨画微怔,看着吕崇善,目光之中说不出是同情还是怜悯,末了缓缓问道:「你————当真不明白?」
吕崇善目光通红,点了点头。
墨画轻叹一声,晃了晃手里的经书,神情复杂道:「你的这本灵因经里,不是写得很明白么,你看了这么多年,没看懂么?」
吕崇善忽而一愣,满腔愤恨戛然而止,目光茫然不解。
墨画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经书,而后缓缓道:「灵因经,是一本因果律书,经中阐释的,是灵石和因果的关系————」
「对世间修士,茫茫众生来说,灵石关乎谋生,修行,成家,立业,证道,求仙,乃至所有生死之间的事。」
「灵石本身,就是一种因果。」
「你但凡赚别人的灵石,得了利益,就是夺了别人的因果。只是程度高低,或多或少
而已。」
「这个世间的财富,都是有定数的。你多赚的,都是从他人手里夺来的。」
「赚得越多,意味着剥夺得越多。」
「这么多年,你吕家赚了太多太多灵石,无论是用什么手段赚的,合不合乎律法,总归都是在夺别人的因果。」
「这个道理,从人世和人情的角度来说,或许有些不讲道理。」
「可是————天何言哉?天道从不在乎人的道理,祂有自己的因果铁律。」
「灵石积攒得越多,便意味着因果剥夺的越多,意味着,因果上的负债越多。」
「你吕家,是青畴城财富上的「首富」,也是因果上的「首负」。
墨画目光深沉,「你自己也说过,我克者为财,克我者为灾。」
「这种庞大的负因果力,稍有不慎,就会转化成灾劫,让你吕家万劫不复。」
「当你功德高,气运强时,或许还勉强能镇得住。」
「可一旦你功德消了,运数尽了,滔天的报应,就会如海啸一般,反噬在你头上。」
「功是功,过是过。因是因,果是果。」
「你虽行善积德一辈子,但这么多年,你积攒的功德,或许连你吕家欠下的因果的利息,都未必能还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