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崇善如遭雷击,僵立当场,心绪一时如同江河倒悬,翻天覆地一般。
灵石就是因果。我克为财,克我为灾。
吕家有大财,同样就是有大灾,负着大因果。
自己一辈子行善的功德,连这些因果负债的利息,都不够还……
这些话若在旁人听来,定觉得是强词夺理的荒谬之言。
可吕崇善并非寻常修士,他修因果,积功德,行善事,塑金身,且有大财大富加身。
他明白先师大人这些话,很可能并非妄言。
而且,这个道理,本身也并不复杂。
甚至此时此刻,经先师大人一提点,如同破了迷雾一般,他自己也能琢磨明白了。
可正是如此,吕崇善心中才越发震惊,久久无言。
墨画看了一眼手中的《灵因经》,又擡头看着失神的吕崇善,摇头叹道:
“你的家业,你的功德,你的金身,是你的福,也是你的祸。在明处,这些东西让你人前显贵,盛极一时。”“但在暗处,这些福禄又都只是表象,蒙着一层繁华的外衣,遮蔽了真正的因果负债。”
“这些道理,明明白白地,都写在了这本薄薄的经书里。”
“而这本经书,你参悟了不下百年,怕是天天看,夜夜看,废寝忘食,不可能看不到这些话。”“凭你自己的因果造诣,其实也不难看明白。”
“只是你身在局中,大富大贵加身,功德深厚,所以有些东西看到了,也当做没看到。”
“是你自己,不让你自己看明白罢了………”
墨画淡然道。
吕崇善目光呆滞,这些年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自他心底掠过。
当局者迷,当年他眼前蒙着一层因果迷雾,看不透,想不明白,因此心怀怨怼。
可是如今,被墨先师一语点破,迷雾散去,他以纯粹的旁观的因果的视角去看,很多事情,竟像云消雾散,水落石清一般,真真切切。
他吕家的确,夺了他人的因果。
虽然是正常的买卖,是正常的得利,也合乎道廷律法。
但道廷的律法,只是人定的规矩,而并非天道的法则。天道是严苛的,因果是客观的,从不以个人的意愿为转移。
那些贫苦的灵农,没日没夜,辛苦耕种,得利微薄,却受青畴本地氏族和商人联合盘剥,坐地起价,甚至在收成不好的时候,囤积居奇,使灵农家破人亡。
吕家家风严正,比其他氏族,更善待灵农,但也仅此而已。
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别人赚一百,吕家赚八十,看似宽和,但终究还是,在吸灵农的血汗。而吕家的体量太大,买卖太多,因此剥夺来的因果,并不会比其他氏族和商会少多少。
吕家的因果负债,总量是极其庞大的。
而他自己这么多年,其实也没修出什么真正的功德。
他拿来行善积德的灵石,本就是从灵农身上剥夺来的。
把从灵农身上,剥夺来的灵石,拿一小部分,再还给灵农……
如墨大先师所言,这连还“利息”都不够,又怎么能算功德呢?
而自己这么多年来,就是这么“修功德做好事”的,自己修的,又哪里算是功德呢?
青畴城的灵农,固然会因这些表面的“功德”,对自己感恩戴德,称自己为大善人。
但那也只是因为,这些灵农蒙味,不参因果,不知道这里面的因果法则罢了。世人蒙味,天道却不可能蒙味,一桩桩,一笔笔,欠下的因果,全都记在了那里。
终有一天,这些欠下的因果,全都是要还的。
你不还,天道也会强行让你还。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当自己修为高,实力强,福禄深厚,气运在身时,或许能镇得住这些庞大的负因果,能与天道抗衡一二,在天道面前,苟延富贵。
可万物都是有数的,命数,财数,福数,禄数,运数……皆有定数。
待到气数尽了,运势衰微,天道就会连本加利“讨债”来了。
欠下的因果,也会加倍地还回去。
自己前半生顺风顺水,福运两全,是在夺他人的因果,欠他人的命数。
自己修的功德,也只是在“粉饰”因果债务。
近百年的种种遭遇,种种厄运,不过是自己运数尽了,祸福逆转,该还债了而已。
天何言哉,天道沉默不语,只按因果的铁律运转万物。天道也不会在乎,你明不明白,更不会解释。
你明白了,或可有一线转机。你不明白,那就在糊涂中,万劫不复。
“原来如此………”
“功德是假的,因果是真的,债也是真的……”
吕崇善脸上的怨怒,和积年的恨意,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便是一丝释然,还有浓浓的苦痛:“枉我还嘲笑裴堂公,说他利欲熏心,看不懂灵因经。”
“原来吕某自己,也是一样,我自己看了一辈子,参悟了一辈子,也没看懂……终究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吕崇善深深叹了口气,向着墨画拱手叹道:
“多谢先师大人解惑。让吕某能死个明白。”
墨画淡淡道:“你还没死。”
吕崇善摇头道:“吕某若不明白这里面的因果,或许会心存恨意,怨天道不公,想再苟活下去,求个公道。”
“可如今,吕某既然已经知道,这里面的天道因果,心结已了,又何必再苟存于世?改还的债,终究要还的。”
“况且,吕某能感觉到,自己的命数已经尽了,活不了太久了……”“哪怕先师大人您神通广大,有如此生机磅礴,抑制死气的阵法在,也不可能真正起死回生。该死之人,终究是要死的,非人力所能改……”
墨画心中仿佛针扎一般,微微刺痛。
吕崇善面色释然,甚至有些“视死如归”,又向墨画叹道:
“只是临死前,吕某有件事,想劳烦先师大人……”
墨画沉默,而后道:“你说。”
吕崇善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向墨画行礼道:
“请先师大人替吕某,散尽我吕家的万贯家产,还因果于青畴苍生。”
墨画目光微变,道:“你……要散尽家财?”
吕崇善颔首,“这是我死前,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也是为吕家后人消灾。如若不然……”吕崇善脸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如若不然,一旦他真的死了,吕家的运数尽了,这么多年积攒起来的庞大财物,便如同恐怖的漩涡一般,瞬间将吕家上下,尽数吞没。
到了那个时候,吕家可能会真正的,尸骨无存。
青畴本地缙绅氏族,饥民,灾民,暴民,青畴上人,坤州世家,地宗,道廷,魔修……大灵田界这么复杂,任何一方势力,都可能会成为导火索,让吕家灭门。
更有可能,所有人都会扑上来,把吕家这块肥肉,生吞活剥,吃干抹净。
这就是最恐怖的,天道因果的反噬。
当气数尽了,天道要亡你的时候,一草一木,皆是凶器。所有活人,都是敌人。
既然如此,不如将家业散尽,真正积点阴德,也为吕家现存的子孙消灾。
而这一切,只有这位墨先师能做到。
吕崇善拱手,又道:“求先师大人垂怜,替我吕家消灾。”
墨画沉吟道:“因果的事,你知我知。可你吕家之人,未必知晓。我替你散财,在旁人眼里,与抄你的家无异。这件事……不好办。”
吕崇善道:“我儿景修,一向最听我的话。我的扳指里,有一些信物。先师大人只要把景修带出去,把信物给他看,并告知详情,他一定会愿意,听从先师大人您的命令。”
“他是吕家家主,有他配合,一切都好办。”
吕崇善言辞恳切。
墨画闻言目光一动,明白了吕崇善的意图。他是想求自己,保他儿子吕景修一命。
并委婉地告诉自己,吕景修有大用,不可死在这墓里。
入墓的这一行人中,金丹中期的吕景修,其实才是最弱的,也是最容易被人算计的。
他此时此刻浑身是血,气息若有若无,若是自己这位先师大人不出手,肯定也会死在这墓底。墨画心中微微有些感慨。
无论表面上看起来,再怎么关系淡薄,但天下做父母的,终归还是惦念着自己的儿女。
吕崇善临死前,担心的也还是,他那唯一一个儿子。
墨画微微颔首,“可以。”
吕崇善见墨先师点头,也长长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血迹凄惨的吕景修,心口发痛,忍不住喃喃道:
“景修他……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娘亲过世,只有我这一个父亲陪着。”
“但我这个父亲,并不合格。成天只想着虚名,想着修功德,想着塑金身,对他要么要求太过严厉,要么又过分冷落,不管不问。”
“而他自小到大,都顶着吕大善人之子的名头,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一群人盯着。行止稍有差池,便受众人非议,让旁人暗中嗤笑。”“偏他又内向,易受他人的看法影响,很容易自责和内疚,焦虑和忐忑。”
“看似生在大富大贵之家,衣食无忧,但既无母亲疼爱,又无父亲关怀。成天活在他人的目光之中,整日惶恐不安,更遭很多人嫉妒,算计,欺骗,估计从小到大,都没几天舒心的日……”
“这些,想必也是沾染了,我这个父亲的因果所致。”
“如今这墓里的事,就更是如此了。”
“他惦念我这个父亲,所以不顾我当年的嘱托,执意要来确认我的生死。以至于,遭温庄主利用,被裴堂公算计,如今更是倒在血泊中,性命垂危……”
“这也是他受我的牵连,而遭的罪责。”
说到这里,吕崇善目光痛苦,苦涩叹道:
“果然,先师大人您说的很对……我虽修了功德,但欠了太多因果。”
“父债子偿。”
“这些欠的因果,也牵连了景修。这孩子一直,也是在替我还债,如今更是连命都差点没了……”吕崇善神情感叹,唏嘘不已。
墨画神情也微微叹气。
吕崇善看向墨画,又接着道:“我命不久矣,估计是看不到他醒来了,也没办法再跟他说话了。当然,我如今这副半人半尸,不人不鬼的模样,早已不是他尊敬的父亲,也不值得他见了。”“只求墨先师,救他一命。此后若是方便,照拂他一二,不让他在乱世中,丢了性命……”墨画看了眼吕崇善,微微颔首:“可以。”
得了先师大人的允诺,吕崇善当即心中宽慰,深深行了一礼,道:
“先师大人大恩大德,吕某感激不尽。”
行完礼后,两人都不曾说话,墓室之内,一时又死寂了一会。
墨画的“乙木回春阵”还在运转,通过浓郁的生机,维持着吕景修的性命。
忽而冥冥之中,气机一转。
吕崇善脸色微变,而后叹道:“吕某能察觉到,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先师大人,可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吕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报先师大恩。”
墨画心里其实有很多东西想问。
譬如地瘴土毒阵,是不是真的存在。
如此巨大的一体压铸的大灵石墓,是从哪搞来的原矿灵石,又是怎么建出来的。
还有那八尊金甲力士,内在的结构是什么,为什么鬼可以寄生在金甲力士里。
为何要在墓里雕刻百鬼图。这百鬼图,有何用途?以吕大善人的功德和修为,似乎也没必要,非得去修鬼图,养小鬼……
这些东西很复杂,一言两语,很难问得清楚。
而哪怕有乙木回春阵吊着,吕崇善的命数,似乎还是在不断流逝。
墨画便挑了一个,最关键,也是最想知道的问题问他:
“你的《灵因经》,是从哪得来的?你又为何,会修左道的功德之术?”
吕崇善微怔,而后神情复杂,有些为难地叹道:
“这是吕某,早些年的机缘……但吕某此前发过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将那人的来历和因果说出去……请先师大人恕罪。”
墨画目光微闪,道:“这人境界很高?”
吕崇善颔首:“应该很高。”
墨画道:“羽化?”
吕崇善叹道:“这……我也看不透,但至少是羽化……”
墨画问:“他什么模样?”吕崇善苦笑:“这我真不能说。”
墨画微微颔首,又问:“你在哪里见过他的?”
吕崇善仍旧苦笑摇头,沉默不语。
墨画沉思片刻,忽然道:“大灵石墓,金甲力士……是不是都与此人有关?”
吕崇善一愣,目光微动。
墨画见状心中了然,又沉思了片刻,天机流转间,心头猛然一惊:
“你遇到那人的地方,该不会是在富……”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吕崇善便脸色苍白。
凭空有啃噬的声音响起。
墨画低头一看,便见几只微小的金色老鼠,不知何时出现,正在啃吕崇善的身子。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因果力骤然降临,扭曲着周遭的因果,破了乙木回春阵。
乙木回春阵竭力维持着的,微妙的生死平衡,也被彻底打破。几乎眨眼之间,原本命悬一线的吕崇善,就生机尽丧。
吕崇善最后看着墨画,一脸苦涩,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半腐半金的肉身,再没了一点气息,就此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