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火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这才收回视线,转而朝舰桥走去。
远远的,秦明便瞧见剑桥指挥室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
那暖黄的光晕穿透雕花琉璃窗棂,倾泻于甲板之上,化作两方静谧而澄澈的光斑,宛如岁月沉淀下的琥珀,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此时,李渊正倚靠在沙发上,姿态闲适,跷着二郎腿,美滋滋地喝着茶水。
秦明见此场景,笑着摇了摇头,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守在门口的两名飞鱼卫,见到秦明到来,连忙躬身行礼,恭敬道:
“属下见过公子。”
秦明微微颔首,脚步不停,直接推门而入,笑着说道:
“我说老爷子,您老倒是清闲,上嘴唇碰碰下嘴唇,就把出发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这可着实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渊斜了秦明一眼,淡笑道: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老夫早就告诉过你,跑路要趁早,让你早做准备,是你自己安排好,这可怪不得老夫。”
秦明闻言,撇了撇嘴,正欲开口,眼角余光却发现在指挥室内除了李渊和福伯外,竟还站着一人。
“咦?高将军,你也在啊?!”
高惠真在秦明进门那一刻起,眼神就变得复杂起来。
以他的阅历,在听完自家女儿的讲述之后,自然猜得到——
秦明为何会在午后带着自家女儿去城中闲逛,又恰好在他下定决心准备“以死谢罪”的时候,带着女儿回到府中。
这一切绝非偶然,或者说早有预谋。
这让高惠真对自家这个“便宜女婿”,又有了更深的认知——心思缜密,智计无双,算无遗策。
[唉,幼娘天真烂漫,将来恐怕要被这小子吃得死死的,也不知是福,还是祸。早知道……]
[唉,罢了,时也命也。]
这样想着,高惠真整了整衣袍,朝秦明深深一揖,语气诚挚道:
“多谢郡公,送小女回府,与老夫团聚。”
这一揖揖得极重,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与沙发扶手齐平。
秦明侧身躲开,快步上前,伸手托住高惠真的手肘,将他扶了起来,微笑道:
“高将军不必如此。小子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高惠真望着秦明真诚的笑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来。
“有心了。”
两人交谈间,福伯已经躬身凑到李渊耳畔,将午后在高府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李渊听罢,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朝秦明和高惠真招了招手,和颜悦色道:
“好了,你们翁婿两个就别客气了,都坐下吧。”
秦明和高惠真依言落座。
福伯适时上前,为二人各斟了一盏热茶,茶香袅袅,在烛火中氤氲开来。
李渊端着茶盏,目光在秦明和高惠真脸上转了一圈,缓缓道:
“高将军,你方才与老夫说起倭国的情况,不妨再与这小子细说一遍。”
高惠真点头应是,随后整理了一下思绪,方才缓缓开口:
“倭国与百济、新罗隔海相望,由四座大岛构成,自南向北,依次是筑紫岛、四国岛、秋津岛,以及最北端的渡岛。”
言语间,高惠真用手指蘸着茶水,在茶几上画出了倭国四岛的轮廓。
“筑紫岛在最南端,距百济最南端不过百余里,是我军登陆的首选之地。”
“此岛地势北高南低,北部多山,南部平坦。”
“磐井氏盘踞筑紫北部,拥兵三千,是倭岛南部最强的豪族。”
“岛上另有数个小国,如肥前、肥后、丰前、丰后,皆附庸于磐井氏,不足为惧。”
“筑紫以东,便是四国岛。”
高惠真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一点。
“此岛在倭国神话中被描绘成‘身一而面四’,即一个身体却有四张脸,分别对应伊予、赞岐、阿波、土佐四国。”
“四国多山,土地贫瘠,兵力合起来不过一万。”
“此岛对倭国而言,不过是偏远之地,若是攻打四国,大和国未必会派兵驰援。”
“若我军拿下筑紫后,分出偏师北上四国,可保侧翼无忧。”
秦明微微颔首,将此事记在心中。
“秋津岛是倭国最大的岛屿,也是其政治、军事中枢所在。”
高惠真的语气沉了几分,手指在舆图中央重重一叩。
“此岛在倭国神话中全称为‘大倭丰秋津岛’,足见大和王权对此岛的重视。”
“苏我虾夷把持的大和朝廷,便设在此岛中部的飞鸟京。
“飞鸟京是倭国王权直接统治的核心,朝廷通过苏我氏等中央豪族进行统治,政令由此发往四方。”
他的手指从飞鸟京向四周缓缓移动。
“飞鸟京以西,是难波(大阪)。”
“难波是淀川入海口的重要港口,也是大和朝廷的门户。”
说到这里,高惠真顿了顿,补充道:
“据臣所知,倭国的遣唐使当初便是自难波启航。”
秦明闻言,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抹锐利,语气平淡道:
“这么说,只要拿下难波便可长驱直入,拿下大和国的都城?!”
“没错!”高惠真点了点头,继续道:
“难波乃是秋津岛与四国岛、筑紫岛的枢纽,故而大和国在此驻扎着五千士卒……”
秦明闻言,嗤笑一声,摆手道:
“乌合之众罢了,不足为虑。”
“高将军不妨说说,此去难波,最快几日?”
高惠真略作沉吟,缓缓道:
“从平壤出发,经浿水口出海,若顺风顺水,四日可抵达筑紫北部。”
“从筑紫再沿秋津岛南岸东进,途经四国岛北侧,抵达难波湾,航程约五日。”
“难波距飞鸟京约六十里,骑兵一日之内,便可抵达。”
秦明听罢,缓缓点头,心里开始默默盘算领兵攻打飞鸟京一事。
这时,李渊笑呵呵地开口:
“既然高将军对倭国如此熟悉,不知能否按照记忆,画一张倭国舆图出来,如此朕也好安排人打造沙盘。”
高惠真闻言,微微一怔,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道:
“回禀陛下,臣麾下有一偏将,名唤金九,乃高句丽遗民之后。”
“其祖辈于萨水之战后被倭人掳至石见国,世代为奴。”
“此人年幼时逃出石见国,辗转流落至平壤,被臣收留。”
“他在倭国生活了十余年,对石见、出云、因幡、但马诸国的山川地貌、城池关隘、兵力部署,可谓了如指掌。”
“臣征伐倭国时,采用的行军路线,便是按照此人绘制的倭国舆图制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