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直射下来,照得青石板一片白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老爷,那咱们……”
“照给。”
管时敏咬了咬牙,“秦王说得对,下官出一次粮,就跟楚王远一步。
可下官现在,已经没得选了。”
随从领命去了。
管时敏一个人坐在粮仓里,看着仓廒里剩下的粮,叹了口气。
招兵的事,管时敏办得比朱樉预想的还快。
不到十天,他就招了四百多人,往刘家庄送了三批。
这些人里头有逃荒的,有欠了债跑出来的,有跟家里闹翻了跑出来的,还有几个是城里的泼皮,成天在街上晃荡,见谁家晒了腊肉就顺一块的那种。
管时敏本来不想要,可朱樉说了“越多越好”,他就捏着鼻子收了。
周铎接了三批人,看了一眼名册,把新兵往校场上一赶,拿鞭子一指:“都站好了!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周铎的兵。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进了这个庄子,就得听我的。
听我的,有饭吃,有饷拿。不听我的……”
他把鞭子往地上一抽,“啪”的一声,新兵群里有人哆嗦了一下。
“不听我的,现在就滚。”
没人滚。
周铎没吱声:“行。都去领铺盖。明天一早,开始练。”
新兵练了三天,叫苦连天。有人半夜翻墙跑了,周铎也不追,只把名册上划了一道:“跑了的,饷钱充公。
留下的,加半碗饭。”
跑了五个,剩下的人都留下了。不为别的,就为那半碗饭。
管时敏招来的四百多人,路上跑了一批,到了刘家庄又跑了一批,最后留下的加上周铎原来的老兵,拢共一百一十七个。
朱樉在客栈里听张信说了这些,笑着垂下眼:“这个周铎,带兵确实有一套。”
“殿下,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朱樉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等老六那边沉不住气。”
老六确实沉不住气了。
武昌楚王府里,朱桢把管时敏的信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
“五十石?”他把信往桌上一拍,“老二这是拿孤的粮,养他自己的兵!”
“殿下,那咱们……”
“给。”朱桢咬着牙,“我倒要看看,老二能养多少兵。”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破屋子更显冷清。
“可殿下,这么给下去,咱们的粮……”
“我心里有数。”朱桢摆了摆手,“老二招兵,养兵,花的都是我的粮。他养得越多,欠孤的就越多。
等他养不起了,我再跟他算总账。”
“那管时敏那边……”
“让他继续报。”朱桢把信收好,“老二每走一步,孤都知道。他知道我知道,可他不知道孤知道他知道了。”
“殿下这话……卑职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朱桢嘿嘿一笑,“你去告诉管时敏,粮照给,不许少。
还有,让他把秦王新招的兵有多少、谁在练、练得怎么样,都报上来。”
“是。”
管时敏接到回信的时候,正在粮仓里数着剩下的粮。他把信看了,叹了口气:“五十石换一封信,这买卖,亏了。
”
可他还是照办了。
半个月后,朱樉手里多了一本册子。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刘家庄现有兵一百一十七人,其中老兵五十三人,新兵六十四人。
新兵里头,逃荒的二十一个,欠债的十九个,跟家里闹翻的十一个,泼皮九个,剩下的说不清来历。
周铎每日操练两个时辰,练队列,练刀,练弓。新兵里头已经跑了七个,补进来十一个。
朱樉把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突然笑了。
“殿下笑什么?”张信凑过来问。
“我笑老六。”朱樉把册子合上,“他以为他在算计我,其实孤在借他的眼睛看东西。”
“借他的眼睛?”
“管时敏给他的信,都是我让他写的。”朱樉把册子往桌上一扔,“孤让他看见什么,他就看见什么。
我不让他看见的,他一个字都看不到。”
张信盘桓了一下,冷不丁后背发凉:“殿下是说,管时敏报给楚王的,都是假的?”
“半真半假。”朱樉竖起两根手指,“兵是真的,数目是真的,练也是真的。
可孤让他看见的那六十四个新兵里头,有二十个是盛庸安排进去的。”
“啊?”
“那二十个,说到底是欠债的。”
朱樉垂眸不语,“是盛庸从西安带过来的老兵。
老六以为他安了眼睛在我身边,他没想到,我也安了眼睛在他的人里头。”
张信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朱樉看着他:“吓着了?”
“没……没有。”
张信咽了口唾沫,“卑职就是觉得……殿下这心思,太深了。”
“深吗?”朱樉低了低头,“孤不深,我就活不到今天。”
新兵练到第二十天,出了事。
那天后半夜,张信正靠在门板上打盹,猛地听见城外“轰”的一声闷响,跟打雷似的,地皮都跟着颤了一下。
秋风从窗棂间透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一骨碌爬起来,推醒盛庸:“老盛,听见没?”
盛庸支棱着耳朵听了听:“炸药。刘家庄方向。”
两个人冲进朱樉房里。
朱樉已经披了衣裳坐起来了,正拿手指头蘸着茶水在桌上画,画的是岳州城北的地形。
“殿下,刘家庄那边炸了。”张信喘着气说。
“孤听见了。”
朱樉把茶水一抹,“老盛,你马上去刘家庄,看看怎么回事。
张信,你去城北门,拿孤的牌子叫开城门,跟老盛一块儿去。”
“殿下您呢?”
“孤在客栈等着。”
朱樉看了他一眼,“我要是也去了,老六就知道出事了。
我不去,老六就不知道。
他不知道,咱们才好办。”
两人领命去了。
盛庸跑得快,先出了城。
街面上的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旋儿。
张信举着秦王的牌子叫开北门,守门的兵丁睡眼惺忪,看了牌子赶紧放行,嘴里还嘟囔着“大半夜的折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