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帽子扣孤,孤就拿规矩压他。”
朱樉低低笑了一声,“老六教孤的,对付不要脸的人,你得比他更不要脸。”
次日晌午,孙彪的船队到了。
十二艘船,满满当当塞着一千二百号人,顺着江面排开,船头接着船尾,远远看去倒也有几分气势。
远处偶尔传来犬吠声,更显得夜色深沉。
船靠了岸,兵丁们背着刀枪往下跳,踩得码头上的青石板“咚咚”响。
孙彪走在最前头,三十五六岁年纪,膀大腰圆,一张方脸,颧骨上一道旧刀疤,穿着千户的甲胄,腰里挎着把厚背大刀,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像只刚吃饱的老虎。
他脚刚踏上码头,还没来得及整队,就看见前头来了一队人。
打头的是个穿青布袍子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四个抬食盒的,再后头是二十来个端着酒坛子的伙计,最后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辆独轮车,车上堆着红纸包的赏钱。
孙彪愣了。
张信迎上来,拱了拱手:“孙千户,秦王殿下听说都司调兵来岳州换防,特意让卑职来犒军。
每人二两银子,一壶酒,一斤肉,是殿下的一点心意。”
孙彪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犒……犒军?”
“对。”
张信冲后头一招手,“来啊,发!”
二十个伙计“哗”地散开,一人抱一坛酒,一人拎一挂肉,挨个往兵丁手里塞。
那些兵丁刚下船,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手里就多了一壶酒、一块肉、二两白花花的银子。
有人把银子搁嘴里咬了一下,牙差点硌掉,随即咧开嘴笑了:“真的!”
孙彪脸都绿了。
“张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吧?
末将是奉都司调令来换防的,秦王殿下这么一搞,倒像是末将专程来讨赏的……”
“孙千户这话说的。”
张信笑眯眯的,“秦王殿下奉旨节制湖广粮道,犒赏过境官军是他的本分。
再说了,都司调兵来岳州,这么大的事,殿下能不尽点心意?”
更夫敲着梆子沿街走来,梆子声在夜空中回荡。
孙彪被“本分”俩字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末将得先见过秦王殿下。”
“巧了。”
张信一摆手,“殿下就在城门口等着呢。
孙千户请入内。”
孙彪带着几个亲兵到了城门口,老远就看见朱樉站在瓮城底下,穿着一身半旧的蓝绸袍子,没戴冠,只拿玉簪绾了个髻,笑吟吟地冲他招手。
“孙千户,一路辛苦。”
“末将孙彪,参见秦王殿下!”孙彪单膝点地,行了个礼。
“起来起来。”
朱樉虚扶一把,“孤让人备了些酒肉,给弟兄们接风。
孙千户别嫌孤今日有些寒碜就好。”
“殿下太客气了。”
孙彪站起来,脸上陪着笑,“末将奉都司调令,来岳州换防,本不该叨扰殿下……”
他摆了摆手,笑着回答:“叨扰什么?
都司调兵,是为了湖广的安稳。
我身为秦王,也是大明朝的一份子,替朝廷犒个军又怎么了?”
朱樉拍了拍他的肩,陡然话锋一转,“对了,孙千户,孤正好有件事想问问你。”
“殿下请说。”
“你这趟来,带调令了吗?”
孙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带了带了,末将这就给殿下过目。”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朱樉接过来看了两眼,又把纸翻过来扫了一眼背面,笑了:“孙千户,你这调令上,怎么没有兵部的印?”
孙彪脸色变了:“这……这是都司的调令。
换防这种小事,不用惊动兵部吧?”
“小事?”
朱樉把调令举起来,冲着城门口那些兵丁晃了晃,“一千二百人的调令,在你眼里是小事?
孙千户,孤问你,湖广都司的兵,归谁管?”
“归……归都司管。”
“都司归谁管?”
“归……归兵部管。”
“兵部管都司,都司调一千二百人,不报兵部?”朱樉把调令折好,递还给他,“孙千户,你是老兵了。
无令调兵,是什么罪,你比孤清楚。”
孙彪的汗下来了:“殿下……末将只是奉令行事。
都司让末将来,末将就来了。
末将哪知道都司报没报兵部?”
“我知道你不知道。”朱樉就在这时又笑了,语气缓下来,“孤也没怪你。
孤就是提醒你一句,下次都司再让你调兵,你先问一句,兵部知不知道。
问明白了再动身。
省得你糊里糊涂替人背了锅。”
孙彪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行了,别愣着了。”
朱樉冲后头一摆手,“来啊,给孙千户也上一份。
先来个双份。”
张信赶紧递过来两份赏钱,两壶酒,两斤肉。
孙彪接也哪是什么,不接也不,明明是,最后还是接了,抱在怀里,像抱着两块烫手山芋。
“孙千户,你这一千二百人,打算驻扎在哪儿?”朱樉又开口了。
“回殿下,末将打算驻在城北教场。”
“城北教场?”
朱樉皱了皱眉,“城北教场离刘家庄太近了。
刘家庄是周铎练兵的地方,你这一千二百人往那儿一戳,周铎的人还练不练了?”
“可……可都司让末将驻城北。”
“都司让你驻城北,又没让你驻到刘家庄里头去。”
朱樉摆了摆手,“这样,孤给你指个地方,城南五里有个废了的粮仓,地界宽敞,能扎营。你驻那儿去。
街上熙熙攘攘,挑夫的号子、小贩的吆喝、孩子的哭闹交织在一起。
离城也近,有什么事抬脚就到。
周铎那边,你别去沾边。”
孙彪张了张嘴:“殿下,这……末将得请示都司……”
“请示什么?”
朱樉看着他,“你回去写封信,就说秦王让你驻城南。
都司要是问起来,你让他来找孤。
孤跟他掰扯。”
孙彪把嘴闭上了。
当日傍晚,孙彪的一千二百人拔营往城南去了。
一盏接一盏的灯灭了,街道渐渐沉寂。
临走的时候,那些兵丁怀里揣着银子,手里拎着酒肉,走得高高兴兴的。
有几个还回头冲城门口喊:“谢秦王殿下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