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铎没反对,“末将就是觉得,死的那一个新兵,挨了七八刀。
真要是为了杀末将,他直接拿刀来砍末将啊,砍那些新兵干什么?”
朱樉没人说话,冷不丁笑了:“周铎,你比孤想的聪明。”
“末将不聪明。”
周铎老老实实道:“末将就是觉得对不起那个死的新兵。
人家跟着末将,是冲着有口饭吃。
结果饭没吃几顿,人没了。”
“抚恤银子发了没有?”
“发了。
二十两,末将亲手送到他家里去了。
他老娘接了银子,哭得晕过去两回。
”周铎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末将回来的时候,心里堵得慌。
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人见多了,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末将没护住他们。”
朱樉看着周铎,看了好一会儿。
月光洒了半张床,另一半浸在阴影中,冷冰冰的。
“周铎。”
“末将在。”
“我给你加一条。
从今天起,死了的,除了抚恤银子,孤再给他家里免三年赋税。
伤了的,除了汤药钱,孤给他家里免一年。”
周铎愣了一下:“殿下,这……这得多少银子?”
“我有钱。”朱樉摆了摆手,“再说了,银子花在活人身上,活人看得见。
花在死人身上,活人也看得见。
我要让这一百二十个人知道,跟着孤,活着有饷,死了有恤。
他们才会替我拼命。”
风掠过街角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悠悠落地。
周铎站起来,猛地单膝跪地,这回跪得比上次实在:“末将替弟兄们谢殿下。”
“起来。”
朱樉虚扶一把,“孤说了,别动不动就跪。”
周铎站起来,压低声音:“殿下,末将还有一件事。”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末将不说,心里憋得慌。”
周铎凑近一步,“末将这两天练兵的时候,发现新兵里头有个人不对劲。
那人叫王二,说是逃荒来的,可末将看他走路架势,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走路脚底板先着地,他脚跟先着地。
末将问他以前干什么的,他说种地的。可种地的哪有这么走路的?”
朱樉和张信对视了一眼。
“你盯着他。”
朱樉道:“别惊动他,看他都跟什么人来往。”
“末将明白。”
周铎走了之后,张信忍不住问:“殿下,您说那个王二……”
“八成是老六塞进来的。”朱樉倒了碗茶,“老六这个人,做事向来是明一套暗一套。
明面上派赵四来盯我,暗地里往周铎的新兵里头塞人。他以为孤不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朱樉喝了口茶,“让周铎盯着。
周铎盯出什么来,咱们就顺藤摸瓜。
张信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手忙脚乱地拢了拢衣服。
摸到老六的暗线,再决定怎么收拾。”
“可万一那个王二真是逃荒的呢?”
“真是逃荒的,周铎盯他几天,盯不出毛病,自然就放下了。孤宁可多盯几个人,也不能漏一个。
”朱樉放下茶碗,“你去告诉周铎,让他把那个王二调去喂马,别让他摸刀。”
张信应声去了。
周铎回去就把王二调去喂马了。王二喂了半个月马,半夜偷偷往城外递消息,被周铎逮了个正着。
一审,果然是楚王府安进来的眼线。周铎把人捆了送到朱樉面前。
朱樉没杀他,让他给楚王带了句话回去:“下次派个会走路的来。”
当夜,盛庸带回来一个消息。
“殿下,都司那边动了。”
“怎么动的?”
“湖广都司调了一个千户所,大概一千二百人,从武昌往岳州方向开拔。
末将派去盯都司衙门的人回来说,调令是三天前发的,领兵的是个叫孙彪的千户。”
朱樉在地图上把武昌到岳州的路线上画了个圈:“一千二百人,走水路还是走陆路?”
“水路。
坐船顺江而下,三天能到。”
梆梆的梆子声从街角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悠悠回荡。
“三天。”朱樉算了算,“今天第几天了?”
“第二天。”
“那就是说,明天傍晚,这一千二百人就到岳州了。”
盛庸点头:“殿下,咱们怎么办?”
朱樉没急着答。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下来:“老盛,你说孙彪这一千二百人,是冲谁来的?”
“冲殿下?”
“不一定。”朱樉默认了,“也可能是冲周铎来的。
老六上回派人杀周铎没杀成,这回派个千户所来,明面上说是换防,暗地里把周铎那一百来号人围了,逼孤交人。
孤交不交?”
“殿下当然不交。”
“不交,他就有了借口,说孤窝藏逃兵,对抗都司。然后他一封折子递到京里,父皇那边会怎么想?”
盛庸脸色变了:“父皇会觉得殿下在湖广拥兵自重。”
“对。”
朱樉一拍桌子,“老六这一手,叫师出有名。
他不直接跟我打,他给孤扣帽子。
帽子扣上了,父皇就得派人来查。派人来查,查的人是谁?”
“楚王的人?”
“不一定是他的人,但一定是他能说得上话的人。”朱樉坐下来,“查来查去,孤就算没事,也得脱一层皮。”
“那咱们怎么办?”
朱樉他垂下眼,骤然笑了:“老六会扣帽子,孤也会。”
“殿下打算怎么扣?”
“他不是派了一千二百人来吗?
孤明天就去城门口接他。
孤以秦王的名义,犒赏三军,每人二两银子,一壶酒,一斤肉。”
盛庸愣了:“殿下,这得花多少钱?”
“一千二百人,二两银子一个,两千四百两。加上酒肉,三千两撑死了。
”朱樉摆了摆手,“孤花三千两,把孙彪那一千二百人喂饱了。
喂饱了之后,孤再问他一句,孙千户,你这趟来,是奉了谁的令?”
“他要是说奉了都司的令呢?”
“奉了都司的令,孤就问他,都司调兵,兵部知不知道?
兵部的调令呢?
让他拿出来给孤看看。
张信心里一紧,手心全是汗。
他要是拿不出来,那孤就得问问他,无令调兵,是什么罪。”
盛庸眼睛亮了:“殿下这是要拿规矩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