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和接过粮册，没看，掂了掂厚度，才打开。
他就站在滩头翻。江风一页一页掀，他一页一页看。翻得极慢。
朱樉不催，垂手站着。
汤和翻到中段，忽然停了：“东三仓，亏空三万七千石。”
“回汤伯，是…”
“东三仓的亏空自去年起，系楚王府皇店压价强籴、仓官侵蚀所致，孤已具折弹劾，仓官周远等人已拿问。”
朱樉说，“此三仓亏空，孤已用银从辰州、常德籴粮补平，粮已入库，册附在第三十七页，收粮的票据，一张不少。”
汤和翻到第三十七页。
票据果然一张不少。
日期、数量、银价、经手人、保人，密密麻麻，压得整整齐齐。
老帅又从头翻。
这一回翻得更慢，翻到最后，他合上册子，沉默了片刻。
“殿下这账，”他缓缓地说，“做得比户部还齐整。”
江风灌进亭子，把旗绳吹得啪啪响。
“户部是大明的账。”朱樉垂手答，“孤的账，是打仗的账。
打仗的账，错一两，亏一石，饿死的是前头的弟兄。”
汤和盯着他看。
那目光不像长辈看晚辈，像刀出鞘前先在鞘口磨一磨。
张信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半晌，汤和把粮册递还给随行的粮台主事。
“发下去。”
他说，“誊抄二十份，军中各卫，自己核自己的粮。”
主事应了。
“银子和酒，收下。”
汤和又道：“但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臣是臣子，不能白受藩王的礼。
这五十坛酒，给全军将佐分了；
两万两银子——”
汤和这位老帅顿了顿，“入军中抚恤账，往后前线阵亡一个，抚恤从这银子出，立碑的名字，用‘湖广军民共捐’。”
朱樉一怔。
随即撩袍，又是一揖到底：“汤伯思虑，孤不及。”
汤和摆摆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殿下。”
“汤伯吩咐。”
“殿下不去武昌？楚王的席面，都摆了三日了。”
朱樉笑了一笑：“六弟的府上，孤就不去了。
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席面多着呢。
倒是岳州的仓，孤已备下了，汤伯过岳州，孤陪您一仓一仓地看，一石一石地数。”
汤和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父皇年轻的时候，管账也是一把好手。
他给郭子兴当亲兵，粮食过他的手，一两不差。”
朱樉垂下眼帘：“臣不敢比父皇。”
“嗯。”汤和点点头，“不敢比，比什么都不敢，是这十几年里，你说的最像样的一句话。”
他转身上船。
跳板收了，缆绳解了，八面帆次第张起来。船队离开江岸，逆水上行，往岳州去了。
朱樉站在滩头，目送船队变成江面上几个黑点。
张信凑过来，小声：“殿下，汤帅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好话，也是敲打。”朱樉转身往亭子走，“他在告诉孤，他认账，也认人。账做得再漂亮，他还要看做账的人。”
“那您……”
“孤没想瞒汤伯。”朱樉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孤要瞒的，从来不是他。”
“那是谁？”
“武昌城头。”朱樉头也不回，“现在，老六正站在城楼上，看着江面。他会想，孤为什么不进他的城，不赴他的席。
他想到天亮也想不出答案，想不出答案，他就只能把最大的力气，花在宴请汤伯的席面上。”
朱樉走进亭子，对张信道：“把粮册再备十份。”
“十份？要那么多？”
“过几日，武昌的粮册也会‘做好’。”朱樉淡淡道，“老六做什么，都比别人快一步。让汤伯拿着两份册子比着看——”
他顿了顿。
“比着看，才看得见针脚。”
楚王府的正宴摆到第三日，上了头一道的菜是武昌鱼。
鱼是现从梁子湖起的水，冰船运进城，起水到上桌，不满四个时辰。汤和夹了一筷子，放下，笑了：“好鱼。老夫在京里，二十年没吃着这么新鲜的江鱼了。”
“汤伯喜欢，往后楚王府一年四季给汤伯的军中送。”楚王举杯，“湖广的水，养湖广的鱼；大明的将，吃大明的粮——这点鱼，算什么。”
汤和也举杯，抿了一口，放下。
酒过三巡，汤和放下筷子。
“殿下，老夫说句扫兴的话。”
“汤伯请讲。”
“大军在靖州一线，八万战兵，随军民夫十二万。一个月，口粮、马料、脚钱，需粮十五万石。”汤和说，“这是刚的数，少一石，前头就有人饿肚子。”
楚王放下酒杯，神色一肃：“汤伯放心。湖广是大军的湖广，本王的湖广。粮道重开，本王责无旁贷。
武昌常平仓、府库现存粮二十六万石，十日之内，第一批五万石，装船起运。”
汤和点头：“好。”
“本王再向汤伯许个愿。”
楚王斟满酒，“一个半月之内，本王亲自督运，把三十万石的粮，交到辰州粮台。
本王要以湖广之主的身份，给大明的将士，交这个账。”
满座文武轰然叫好。汤和也举杯，与楚王碰了。
“有殿下这句话，”老帅说，“前线的弟兄，就饿不着了。”
座中一个年轻将官站起来敬酒：“楚王殿下这般担当，末将敬殿下一杯。
前线的弟兄们知道了，定感殿下大恩。”
楚王笑着受了，喝了，把杯子一亮。
汤和旁边的副将低声在汤和耳边说了句什么，汤和微微点头，没接话。
宴席散到后半夜。
汤和的座船连夜起锚，上行往岳州去了，老帅不肯在武昌多住，说军中之事，过夜就是耽搁。
楚王送走客人，回到书房，脸上那点春风得意的笑，一寸一寸收干净了。
严平候在书房里。
“都记下了？”
“记下了。”
严平递上一本小册，“汤帅督粮的随员，今日傍晚分头去了两处：一处是江边的漕运司，一处是本府的粮道衙门。问的话，抄到了——”
“念。”
“问的是：湖广现有漕船多少，船工多少，纤夫名录几何，常德至辰州沿江水驿几处，瘴疠之地几段，从武昌起运，正常水程几日，最快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