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桢听完，笑了。
“他不是来赴宴的，是来摸底的。”朱桢道，“摸完了底，明日就会要粮。
孤许了他十日，他等不到十日，第四日就会催。”
“那咱们——”
“照许的办，一天都不给。”
朱桢走到窗边，“严平，你去办三件事。”
“第一，明日起，让人往市井里放话：辰州道春瘴起了，去年这个时候，运药的民夫病倒了三成；
再放话，说吴勉的细作近日在常德地界出没，劫了两个商队。
漕运司的船工里，撒几个领头的，领着躲瘴气，一躲一个准。”
“第二，江上的漕船，三日后开始‘搁浅’。
挑三艘船，装到半舱，搁在武昌下游的沙洲上。
搁浅要搁得真，挖都挖不出来。
汤帅的督粮官来了，就让船工带他去看：水情变了，年年这个季节走不得重船，要怪，怪天。”
“第三……”
朱桢顿了顿，“纤夫。
沿江七县，抽签出夫。
抽签要抽得慢，一个县抽三天。
人倒是抽出来了，可‘青壮逃籍’的多，老弱顶不上力，账面三百人，滩头能拉上绳的不到一半。”
严平一一记了，记完，迟疑着开口：“殿下，这么做，大军前线的粮……真要断着？”
“断不了。”
朱桢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扔在桌上，“这是王府私仓的册子。
今年新粮，存了六万石，船也雇好了，泊在府河码头。”
严平翻开，眼睛亮了：“殿下是说……”
“汤伯督粮，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慢，是断。”
朱桢回到桌前坐下，“孤要的就是断。
断个七八天，前线告急，汤伯急得跳脚，武昌上下游所有的人都看着——
粮道断了，楚王的粮呢？
楚王的兵呢？”
“然后，第六日头上，孤的私仓粮船，装满出港，打出‘楚王府助军’的大旗，直抵辰州粮台。”
朱桢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孤押的是这个雪中送炭。”
严平忍不住道：“可二殿下在岳州……他仓里粮足，随时可以接济——”
“他不敢接。”
朱桢放下茶碗，眼皮都没抬，“岳州的粮进了前线，汤伯就该问了：大军粮道，楚王办得慢，岳王办得快，湖广的粮道，到底谁说了算？
二弟接管兄长的粮道，这是想干什么？”
“这话谁说？”严平问。
“不用谁说。”
朱桢笑了笑，“到时候，汤伯心里自己会想。
老人家跟了父皇一辈子，最懂一个理——
藩王的手，不能伸进军队的锅里。
老二把粮做得越齐整、越及时，这盆汤，就越烫他的手。”
严平彻底服了，躬身：“小人这就去办。”
“去。”
严平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严平。”
“殿下。”
“湘王那边，这几天派妥当的人盯着。”
朱桢的声音低了下去，“汤伯的船队在他眼皮子底下过的江。
湘王要是知道了大军过境，指不定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是。”
严平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楚王一个人。
他给自己斟了杯酒，走到窗边，朝岳州的方向，遥遥举了举杯。
老二啊老二。
你在岳州盘了一个月的粮、收了一个月的人、攒了一个月的人情，就等着汤伯到了，粮山一开，人心一收。
可惜。
你猜到了开头，你没猜到孤会断粮。
你断不得，接不得，抢不得。
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孤的粮船，插着“楚王府助军”的大旗，从你眼皮子底下，开进辰州去。
酒一饮而尽。
“当然是…借你的人情……”朱桢轻轻说，“一用。”
而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夜，岳州。
朱樉听完盛庸的回报——
楚王府私仓雇船二十艘、泊府河码头、粮六万石，出港的日子，据说定在“看情形”。
朱樉听完，笑了。
张信不解：“殿下，他真敢断大军的粮？”
“他不是断粮。”
朱樉摇摇头，“他是买功。
断七八天，自己送炭，这一手，是给汤伯看的。”
“那汤伯会上当吗？”
“账不会。”
朱樉吹熄了桌上的灯，“汤伯看的不是戏，是账。
孤的粮册已经在他手上了，一笔一厘，对得上天。
老六的粮船出来，粮台的收粮底册再一翻——”
黑暗里，传来朱樉轻轻的一声笑。
“演得再好，落进册子里，就是一串数。数对不上，神仙也救不回来。”
靖州前营，开饭。
粥是米汤，米粒数得清。
辎重营的老雷和新兵栓子蹲在锅边，一人捧一碗。
“武昌的粮呢？”栓子问。
“说是十日。”老雷扒拉着碗底，“今儿第十二日了。”
“十日是纸上写的。”
“前儿个押粮的兄弟路过，说粮船在武昌搁着呢。
三艘，搁在沙洲上。
又说是春瘴，又说是纤夫没抽齐。”
老雷咂咂嘴，“七县的纤夫，抽了六天，还没抽完。”
栓子捧着碗，半天，小声问：“那……咱们的饷呢？”
“饷银子跟着粮船走。
船不动，咱们的饷也不动。”
栓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岳州王爷那天送的酒，还有没有？”
“早喝完了。五十坛，将佐们分的，咱们闻了个酒香。”
老雷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了，“就剩几个空坛子，伙房拿去腌咸菜了。”
“腌的什么？”
“除了白菜、萝卜。还能腌些什么？”
老雷把碗往地上一搁，“你要是馋了，去伙房偷块萝卜嚼嚼，别让伙长看见。”
栓子“哦”了一声，把碗放下。
营里不知是谁编了句顺口溜，如今人人会念：
“武昌的粮，纸上的饼；岳州的酒，隔江的香。”
老雷听人念过一回，没笑。
他在这营里吃了二十年粮，知道一句话能在军营里传开，靠的不是编得好。
是真。
旁边一个老兵接茬：“纸上的饼也就算了，我婆娘托人捎信来，说家里等米下锅，问我饷什么时候发。
我回信写什么？
写了什么‘饷银在路上了’？
她要是问起哪条路运的饷，我又该怎么回答？”
老雷把碗扣在膝盖上，没接话。
半天，闷了一句：“哪条路？当然是武昌那条路。”
岳州，行辕。
粮台都事蔡诚来见秦王，进门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