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处不是地狱。
这是刘邦获得的第一个信息。
嬴政在此地再次称王了。
这是紧随着的第二个。
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情绪很快翻涌着淹没了他。
或许是欣喜若狂,也或许是早已若有所觉的预料。
嬴政一直是一个很神秘的人,哪怕他追随了他许多年,也时常看不透他。
他有时候,会对自己展露出别样的亲近,但看过来的视线却让刘邦觉得他是在透过自己去看另一个什么人。
他身上更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比如那不知何处习来的一身武艺,比如好像超越时代一般的治国之策。
大秦的臣子们习惯了嬴政如此强大,他之一生本就是在走他人从未走过之路,他活着已经成就了传奇,没人敢违逆他质疑他,自然也没人会怀疑他的无所不能。
但刘邦总归是不同的。
他身上生来带有不服输的桀骜,不论身处何等地位,他从不认为自己低人一等,哪怕那个人是嬴政。
只是,他早已甘愿俯首,做他手中利刃。
刘邦曾经一度不认为嬴政会死。
可他就那样猝不及防的死了,甚至没有跟他道一声别。
亲眼见到嬴政的尸体后,他当街抽刀活活刮了赵高和李斯一层皮,满街百姓瞪着眼睛看而莫敢言。
“是你们,联手害了他,是么?”
他一句一句的逼问,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染上骇人的猩红。
“是你们,做局杀了他,是么?”
赵高一直在惨叫着咒骂刘邦,却始终不肯承认是自己杀了嬴政。
李斯目眦欲裂,起初试图以身份压他,同为宰相,刘邦再如何也不可如此对他。
后来发觉刘邦全然疯癫,听不进人话后便颓然放弃了,只是仍然咬口不承认自己杀了嬴政。
直到胡亥赶了过来,刘邦疯的险些连胡亥一起剐了,满朝官员们才匆匆阻拦住了他。
彼时的赵高和李斯几乎只剩了一口气。
却无人同情他们。
嬴政的猝死,对整个大秦朝堂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想剐了李斯和赵高这两个嫌疑人的不止刘邦,只不过只有他真的敢这么做罢了。
人们在嬴政寝宫的暗格里,翻出了一封不知何时早已写好的传位诏书。
受诏之人,不是他的任何一个子嗣。
甚至并不是嬴姓之人。
刘季——或者说,刘邦。
他说,若是称帝,季字太小,若是你不介怀,我就给你一个新的字。
国家疆土——曰邦。
朕死之后,大秦帝位传位于刘邦,任何子嗣,若敢争夺继承权而掀起国乱的,杀之。
刘邦颤抖着手,捧着那封诏书呆呆的跪倒在地。
灿金色的诏书,承托的是厚重到他几乎不敢背负的信任。
嬴政到底为何如此信任他?
从第一次见面,刘邦便将这份困惑深埋心底。
他这样的人,如何承托的起他的这份信任。
嬴政其实总是很忙,他的视线很少落在他的头上,可是刘邦自从被他带回大秦帝国后,一刻也没敢懈怠过。
知道他曾经什么样的萧何等人每次看他都要戏谑的打趣他,刘邦恹恹,也不想解释那么多。
他有识人断人之才,帮嬴政带回了很多优秀的人才,铲除了很多六国埋下来的心怀不轨之人。
朝堂上对他的言论也从一开始的瞧不上到慢慢交口称赞,也多了很多真的信服他的派系。
或者说,整个朝堂上能够跟李斯分庭抗礼的,就只有刘季一人。
只不过他本人其实压根没在乎过这些风风雨雨,私底下的那些派系也大多都是萧何帮他维系的。
他只在乎嬴政怎么看。
他想要让嬴政认为,将他带回来,是一件很‘值’的事。
嬴政也从来没有辜负过他的这份拼命,几乎对他毫不设防,放给了他许多几乎能够动摇国本的权力。
嬴政对他信任从来是毫不遮掩的。
到了什么地步呢?
甚至这封夸张的‘传位诏书’出来后,许多秦臣都只是神色复杂扭曲了一会儿就接受了。
可是,刘邦总是觉得,嬴政好像是离他很远的。
他卓越的识人断人能力,让他能敏锐的察觉出,嬴政对他的这份信任,好像无垠之萍,浮在虚实之中。
他信的是他,好像又不是他。
刘邦几乎从来不会被他人所影响,他天生仿佛就明白,自己是自己,他人是他人。
他擅长揣度人心,可却从来不会被他人所影响,他人如何看待评价他,他更是毫不在乎。
但自从遇到嬴政之后,他时常会深夜无人之时,独自衔着一根儿草躺在星空之下沉默。
他无数次想要去问嬴政,你为何如此信任我,或者说,你信任的真的是‘我’么?
可是这份沉默无声的问题,终究随着嬴政的猝然离世,和这份沉甸甸的传位诏书一并击的粉碎。
刘邦捧着诏书,长跪了三天三夜,在大雨之中,对着嬴政的尸体重重的叩了九个头。
尔后,他接诏称帝,改名刘邦,自封——秦代帝。
又在很多年后,天下既定,他将这封诏书原封不动的放回了嬴政墓前。
还位原秦二世扶苏,留下了一封与嬴政相差无几的遗诏。
——朕死之后,大秦帝位还位于扶苏,任何子嗣,若敢争夺继承权而掀起国乱的,杀之。
……
刘邦骑着马,慢吞吞地跟着亚历山大一路进入斯巴达,思绪似乎不知何时已经飘出去了很远。
“你是他的臣子么?来自那个遥远的东方古国——秦?”
亚历山大忍不住好奇的问他。
刘邦嗯了一声,“算吧。”
“他告诉你自己的来历了?你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亚历山大闻言,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之中,不禁笑了起来。
“我与他……总之,你知道我们一直亲密无间就足够了,我是他在这里结识的第一个人,也是最信任的人。”
刘邦马蹄微顿,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