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罗城救援归来后石青璇没有闲着。她每天一早带着青鸾、麒麟幼崽和几只灵雀走访轩辕城周边的村落和灵田。
她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带着神兽们走了一圈又一圈。
麒麟幼崽走累了就在灵田边的树荫下翻肚皮睡觉，青鸾蹲在屋檐上看灵农们收灵禾，三只灵雀在村头的老井边轮流啄井台上的水珠。
但神兽们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悄悄发生变化。
麒麟的远古祥瑞法则碎片的自然外溢会自动驱散残余浊气——不是强效净化，是一种极温和的“被阳光晒过的空气”式的薄层覆盖。浊气在麒麟方圆里许的范围内自然消散了大半。
灵田里的灵禾在这层薄薄祥瑞灵气的滋养下增产了明显一截。青鸾的凤族旁支灵力对灵田土壤中的微生物群有激活作用——翻土后的灵苗扎根速度比往年快了不少。
一个老灵农跪在自己那片刚被麒麟踏过的田埂上抱着麒麟幼崽哭了。
他的村子从前人口众多，现在剩不到原来的几分之一——年轻人要么死在边境，要么受不了灵田连年减产进城做苦力。
孙辈中最小的那个刚学会走路便没了父母，老灵农一个人把孙儿拉扯到这岁数。他一直跟邻居说“这村子再过几十来年就没了”。
今天他这块田里的灵禾穗比去年重了一截，他把麒麟幼崽抱在怀里时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麒麟幼崽听不懂他那些具体的词语，但它歪着头舔了舔老农手上那道被灵禾叶片割了几十年的老茧疤痕。
石青璇在一旁看着，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上前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蹲下来给老农的孙儿从怀中掏出几枚朱雀果干——她来上界后商秀珣用荒古灵果晒的零食。
类似的情景在几十个村子重复发生。东山那带的灵农开始自发地在村口给神兽们摆一碗清水或一小碟晒干的灵谷粒——不是供奉，是给过路的客人准备的零嘴。
麒麟幼崽路过时会把碟子里的灵谷舔干净，然后用角轻轻碰一下摆碟子那户人家的门框——大概是说“我收到了，谢了”。
民间舆论在极短时间内不可逆地转向了。
“神兽不是敌人，是帮手。”隐忍派和投降派此前一直挂在嘴边的“神兽危险论”在灵禾增产和老农眼泪面前完全失去了说服力。
那些投神派议员想把话题拉到“神族若质询如何回应”的层面上时，东山灵农们已经把附近各村的“接待外来神兽的基本礼貌条款”整理成一份民间自发的小手册，满页写的都是“麒麟幼崽喜欢吃什么”、“灵雀怕冷要留一盏灯”、“青鸾洗澡时溪水要无浊不能过烫”。
没有一行字关于议会。
石青璇带着使团走访了不知多少村子后民间自发形成了一个非正式的“神兽接待联络网”。
以东山老灵农赵老八牵头，召集附近的各灵农代表定期跟石青璇碰头——联名致信议会表示“反对任何排斥神兽的政策与任何试图驱离神兽使者的动议”。
信末盖了满满一页不同字迹写成的心声和署名——每一只按在署名上的红泥都是不同人亲手将拇指在印泥上压了压在信纸上留下指纹印记。
姬老把这份联名信批了三个字：“存档。公开。”
当灵田边的哭与笑、麒麟偶尔的翻肚皮打鼾以及青鸾在清晨第一声清幽的低鸣以一种更贴近真实生活的坦诚流入轩辕城各处时，议会的会场变得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那些一直在说“神兽危险论”或“不可让神族不高兴”的嘴在见到这份印满红泥拇指印的厚厚联名信后忽然都像灌了过量的白开水一样淡了下去。
石青璇通过青鸾传信，请神农来轩辕城。
神农踏入轩辕城那一日，无名老道亲自走出了青铜塔。
无名老道数年以来从未离开过塔基一步。他不是不能出来，是他修的是时间——时间只能守着不动，不能走到前面去。但今天他走出塔门了。
他从青铜塔底层的暗弱阵纹光影中一步步走出来，踩在轩辕城中央广场那些被无数代人走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鹤发被广场两侧的风轻轻吹起，灰袍上还带着塔内壁画上那些古字的淡薄阵纹余光。
神农拄着木杖从街道另一端走来，麻衣上还带着百兽禁地清晨露水的湿润气息，杖端沾着一点百兽禁地特有的浅红色泥土。
两个老人在中央广场上相隔几步停下了脚步。谁都没有先开口。周围围观的飞升者们自发退到广场边缘，把整片空地留给这两个各自守护了人族数万年的老人。
神农先笑了笑。他笑起来时满脸皱纹全部堆到眼角和鼻梁两侧，看不出苦与乐的分别。
“我在荒古遗域守了漫长岁月，守的是人族最后的退路。你在青铜塔守了漫长岁月，守的是人族最后的屏障。我们做的是一件事。”
无名老道那只常年闭着的右眼也睁了睁，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他说他从塔上往南边看的时候总能望到一颗星特别亮，就一直知道神农还在。
“那颗星有时候偏南，有时候隐约偏东，但一直没灭。每次看到它亮着，就知道百兽禁地还有人在照看着那片最后的缓冲地带。”
两老携手转身，并肩走进青铜塔。
塔门合上时一层极淡的金光从塔身底部往塔顶蔓延过去——阵纹在整座塔身上一节节亮起以数万年未见的亮度逐层点燃。
那一夜轩辕城城头上的人不必仰头就能看见城市中央那座七层青铜塔通体被金光映得透明。塔顶最高的那扇小窗在夜幕中独独亮得像一枚嵌在墨蓝色夜布上的金箔。
塔内。神农将自己的万物有灵诀与无名老道守了几万年的塔内阵纹做了第一次完整的灵力对接。
两个人各自守的领域——荒古遗域的原始生机与轩辕城青铜塔的人族法则——在阵纹中以两股不同但完全同源的古老灵力互相咬合、磨合、互认。
神农的木杖在阵纹中沉下一道极深极稳的根须，无名老道的阵纹则沿着这根藤蔓的表层走向在每个节点上进行补强。
塔顶那道裂缝在当夜的阵纹调整后极细微地收了几分——不是真的被补上了，是被神农从百兽禁地带回来的远古生机暂时抑制了继续扩大蔓延的速度。
光幕的强度在与远古生机融合后整体提升了约三成。
两老彻夜没睡，喝着无名老道那壶似乎永远不会凉的灵茶把整张光幕阵图从头到尾重审了一遍。
次日天将亮时，神农推门出来重又拄杖走到广场上伸了个懒腰，说了一句只被旁边的青鸾和麒麟幼崽听到的话。
“塔顶那道缝比当年宽了不少。裂缝后头的东西有点不耐烦了。无名在缝这头缝补得太多太久，线绷得太紧——绷太久容易崩。
我只能在百兽禁地拿远古生机泡一泡给他减轻一些压力。早晚还是得有人去裂缝那头看一看。但那头不是现在能去的地方。得等。”
神农的到来彻底改变了议会的格局。
议会全体会议当天议事厅里坐满了人。平时总有几排座位空着——不管是主战派懒得跟投降派抢座还是投魔派不屑与投神派同席——但今天所有排面座位的椅子都被从储藏室里搬出来加满了。没座位的议员们站着也都挤在走廊上。
神农没穿正式的议会接待礼服。他就穿着从百兽禁地来时的麻衣拄着木杖走进议事厅，走路时杖尖在议会地面上一顿一顿的脆响声成为全场唯一还在动的声响。
会场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他在圆形会议桌前唯一空着的那把客席椅上坐下来，将木杖横在膝头。
“我来不是来训话也不是来卖惨的。只说三件事。”神农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天障的结构和破解方法。他以木杖轻点桌面将自己在石窟深处刻的那幅天障结构图以万物有灵诀的灵力投影投在议事厅高壁正中央——七十二节点分为四十九个死节点与二十三个活节点。
死节点已停止主动运转只余一层自动防御禁制，活节点则仍由神魔混元强者以意志分身亲自镇守。
破解方案是优先攻击死节点——需要三十六位至少金仙级的战力同时出手将反向结界从内部撑开。人族目前的在册金仙合计尚不足此数，但缺口不是填不上。
第二件事，神兽同盟。他的木杖第二顿将百兽议事的完整记录投射出来——神兽愿意与人族平等互惠结盟，包括青冥老龙在内的全部成年神兽都可以在破障战役中提供金仙级以上的战力，首批至少可出动数量让大家都比较满意。
约束条款极简：双方不伤害不利用对方的个体，违约则盟约永久不可逆作废，神兽退入荒古完全封闭。
第三件事。
神农竖起第三根手指，看了一眼满场鸦雀无声的议员们。
“给我三十年。三十年内我能培养出至少十位金仙——以万物有灵诀配合石青璇的传道网络让人族学员在百兽禁地那批神兽的自然灵气熏陶下加速突破。
你们现有的金仙数目加上这批新金仙再加上答应出兵的神兽——金仙数目缺口不但补齐了，还可预留机动补充。”
全场安静了几息。
然后主战派那边的某位老将在表决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将表决书往桌上一推，“老子等了太多年的正式决议今天终于可以签了。我代表西线主战派同意‘破障计划’。”
隐忍派那边的几位老臣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也提笔在表决书上签了字。
投降派和投神派投魔派的议员没有人提出任何正式异见——在神农面前，他们任何关于“投降神族才能活”或“引魔族为援对抗神族”的说辞都会自动消音。
议会以绝大部分的票数通过了“破障计划”——立即开始全面积蓄力量，准备在三十年内破解天障。主战派终于得到了他们等待了太久的正式决议。
会后姬老在办公室泡了一壶新茶。
他端着茶杯对着窗外看了很久——窗外城中街道上青鸾正蹲在器阁门口，欧冶子一边淬火一边跟它聊天；
麒麟幼崽在任务殿前的空地上追着自己的尾巴跑；
一名新近从天罗城被救回来的小孩正蹲在地上把一枚灵果干递向麒麟幼崽的嘴，两个人——一人一麟——都很认真。
姬老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用指节无声地敲了敲窗沿。那是他许多年来为数不多的真正放松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