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转过头去,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在他眼前的视野里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何所长正站在几步之外,灰色夹克的袖子下摆,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左臂袖口那道划痕裸露出的皮肤上,渗出的血珠已经被雨水冲淡了。
“下面有一尊观音立像。”陈阳示意振丰和刀疤继续干活,“这尊观音立像有点意思,看着有年代感。”
“我说不用管就不用管!”何所长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像是喉咙里的那层薄膜,已经被过度使用磨损掉了最后一点缓冲的余地:“那尊像是假的!”
“早几年就有人鉴定过,一件现代仿品,铜料不对,鎏金也不对,不值那个力气。”
“现在这种时候,咱们把人力花在把那些真正有用的东西弄出来是正事,别在这种事上耽误时间。”何所说完,目光从陈阳身上移开,转向方大海,像是在寻求一种来自现场指挥官的确认:“方队长,你们的人可能不了解情况。”
“我是这里的所长,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每一件东西的来路我都清楚。”
“这件东西我比你们谁都熟悉,用不着花时间在这上头。”
“现在每个架子下面的缝隙还压着不少东西,随便抽一件都比它值钱。”
“我们要把精力放在更需要的地方!”何所的语气带着一种疲惫到了极点之后的直接,没有修饰,也没有冗余,像是每一个字都被压缩到了最小体积再被放出来。
陈阳站在那堆碎砖旁边没有动,雨水顺着他雨衣的边缘往下淌,在他脚下汇成一小片浅水洼,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瓦砾碎末和雨后断枝上的汁液。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是那些字已经在他心里经过了一遍筛选,留下的都是不会轻易被冲走的部分:“何所长,你说它是假的,我不认同。”
何所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往前走了两步,雨水把头发压成一绺一绺的形状,紧贴在额头上方。
声音带着一种我不想在这个地方跟你争论这个的焦躁,像是耐心已经被前面几小时的工作耗尽了最后一点储备:“你不认同?你算干什么吃的?”
“这件事早就有人给过结论了,前几年省里下来一个专家,专门看过这尊像,当时就说了——头像不对,观音身材比例不对,工艺也不对。”
“虽然是件老仿,但就是仿品。”
陈阳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后退。他蹲下身,用手电筒朝着那尊立像露出地面的部分又照了一遍。
光线穿过雨幕落在那尊塑像的头部,把它低垂的面容和半闭的眼睑,照出一种在泥泞和潮湿中依然不曾被侵蚀的静默。
陈阳仔细地看了那些细节——衣纹在肩部的转折、手指的弯曲弧度、底座边缘残留的锈色分布。然后他站起来,转过来正对着何所长,声音平稳而清晰:“何所长,你说的那个省里的专家,我能不能问一句——他看的时候,是不是说这观音立像的头部,和身体不是一种工艺,头部属于清代早期工艺,而佛像身体是北魏工艺?”
何所长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顿,重新打量了一下陈阳,但陈阳穿着雨衣,他也看不太清楚:“有点眼力,没错,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一尊佛像,两个时代的工艺,而且跨越了这么长时间,指定是赝品。”
陈阳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何所长,我告诉你,这很有可能是一件北魏时期的铜鎏金观音立像。”
他伸出手,朝着废墟深处那尊立像露出的头部方向指了指,“北魏身躯扁瘦修长、削肩细颈,强调线条的垂直感与飘逸感。”
“北魏流行褒衣博带,衣袍宽大层叠、下摆外撇呈悬裳状,衣纹深刻流畅或呈阶梯式,具汉式士大夫服饰特征。”
“这么一尊佛像,如果是赝品,怎么可能整个佛像身体,都如此符合北魏时期的风格。”
听完陈阳说的,何所长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把两只手插进夹克口袋里,站姿比刚才稍微调整了一下,不得不说,陈阳说的有道理。这也是之前为什么文物所会将这尊佛像保存下来的原因。
“你又不是文物工作者,还轮不到你来说对错!”何所长扫了一眼陈阳,“再说了,你刚才说是北魏的,但是鎏金也有很大问题。”
陈阳微微点头,继续说道:“你口中的鎏金不对,其实不完全不对,而是你们没有见过。”
“北魏时期的鎏金铜像是用汞镀金法做的,金层跟铜胎是渗透结合的,不是附着上去的。”
“经过多年的岁月,金层会自然剥落,但不是整块整块地掉,而是从边缘开始慢慢消退,露出下面一层经过氧化的铜色。”
“我刚才趴在地上看过,也看到了那尊立像上的鎏金,是不是边缘发黑、中间发亮。”
“那不是仿品做旧做出来的效果,那是时间本身一层一层剥蚀出来的痕迹。如果是一件现代仿品,它的鎏金层要么太均匀,要么斑驳得不自然。”
“你可以现在去看一眼,看它的鎏金分布是否符合我说的那些特征。”
何所长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陈阳脸上移开,朝着废墟深处那尊立像的方向看了一眼,雨水从他的下巴尖滴落。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固执:“行了,别废话了!”
“你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有些道理。但我也得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我在这里干了二十三年,这尊像放在库房最里面那个位置已经有十几年了。”
“我见过它被水泡过、被虫子蛀过、被搬来搬去过,它从来没有被人当成值钱东西好好对待过。如果它真的是一件北魏时期的鎏金铜像,它不会这么安静地待在这里这么多年都没人提。”
陈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反驳。他看着何所长那张疲惫但依然紧抿着嘴唇的脸,知道他此刻对立的不是自己的专业判断,而是这尊像在漫长岁月里,被使用和对待的痕迹所体现出的习惯。
一件被当作普通物品对待了太久的东西,就算它本身具有更大的价值,最初认定它是赝品的那个人,也会在新证据面前坚持这个结论。
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放缓了一些,但依然没有让步的意思:“何所长,有些东西正是因为被人忽视得太久,才会一直留在最不显眼的位置上。”
“你要是愿意,等救援结束之后,我回来跟你一起好好把它取出来仔细看一遍。”
“到时候你亲眼看了底部和铸造痕迹,再做判断也来得及。”
何所长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淌,他的目光落在脚边一处积水的洼坑里,像是在那里面搜寻一段被反复冲刷过很多次的答案。
外面的雨还在下,远处的救援队员正在用液压剪切割一根扭曲的金属架,刺耳的摩擦声穿过雨幕传过来,像是一段被拉长了的、没有结束的停顿。
他最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抬了一下手,那个动作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暂时还不需要走到那一步的过渡。
“先把其他东西清出来,”何所长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这件立像的事情,等过后再说。”
“在抢救完其他文物之前,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件佛像身上。”
“小同志,时间紧迫,我不能因为一件被定义为赝品的佛像,耽误其他的文物抢救。”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库房另一侧走去,在积水和碎砖之间小心地挑着路走。
雨水落在他的背上,把他那件夹克的灰色布料打得更深了一些,像是一件旧衣服正在被它自己剩下的颜色重新沁染。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喊他停下来。他知道这场争论不会在雨停之前有结果,但他也已经确认了一件事——那尊立像不会在这次坍塌中被当成废料清理掉,它会被保留到合适的时机,等待一场不需要在雨中完成的确认。
他转过身走回振丰和刀疤那边,对他们说:“继续清,先把上面的碎砖全部搬开,其他东西先不动。”
振丰和刀疤没有人多问,只是埋头把碎砖一块一块地往外搬,在雨幕中发出持续而稳定的碰撞声,像是某种已经被确认过轮廓但尚未被完全测出深度的回答。
何所长扭头看向方大海,声音带着一种最后通牒式的急切:“方队长,你看到现在这种情况了,咱们的人手本来就不够,他把人力浪费在一件假货上,你能眼睁睁看着后面那些真东西泡在水里不管吗?”
陈阳也看向方大海,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短促而明确:“大舅哥,我所有的事都可以让步,但这件不行!”
“这件东西是北魏的,很有可能是真的,你信我!”
方大海站在雨里,看看陈阳,又看看何所长,雨水顺着雨衣的褶皱流过他的下巴,他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但那几秒的寂静在嘈杂的现场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何所长,这位是国家文物特别鉴定人员,陈阳!”
“你要问我,你们俩我更尊重谁的意见,”方大海说着抬手一指陈阳,“那我负责任的告诉你,一定是他!”
“他比你更权威!”
“这件立像以他的结论为准,按他说的办。”
何所长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方队长,你说他是谁?陈阳?”
“对!”方大海看了他一眼,“他就是陈阳,国家文物局特邀鉴定委员......”说着,方大海用手点点何所长,“地方的处级干部,你说我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