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丰和刀疤几个人，加上小军和小龙，一共四个人，在那尊观音立像周围蹲了将近二十分钟。
碎砖一块一块地被清开，大的用手抬，小的用铁锹铲，偶尔遇到几块卡在缝隙里的碎瓦，还得用撬棍小心翼翼地别开。
雨水把所有的东西都泡得又软又滑，碎砖的边缘沾满了泥浆，搬的时候稍微用力不均就会滑脱，砸在脚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振丰的左手背上被碎砖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刚渗出来就被雨水冲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搬下一块。
等到立像周围的空间,被清理出一个可以容人蹲下施手的范围之后，振丰招呼小军和小龙一起，三人同时发力，把那尊观音立像从泥水里抬了起来。
观音立像比预想的要沉一些，铜胎的厚度在入手的那一刻就能感觉到，不是那种薄皮的空心仿品能有的分量。三个人把它平放在一块提前铺好的雨布上面，振丰又从旁边扯过来一块干净的雨布，盖在立像的上半身，只露出底座和下半截身体，防止雨水再直接淋到铜胎表面的鎏金层上。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雨确实小了一些。之前那种像是有人在天上拧开了水龙头一样的倾泻，渐渐变成了细密的、像是被筛子筛过的雨丝，打在雨布上的声音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持续的沙沙声。
废墟上的救援工作还在继续，但最紧急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被困的人员已经被全部救出，两个轻伤一个重伤，都已经送上了救护车。剩下的工作主要是在废墟中搜寻和清理那些被掩埋的文物，以及评估库房的受损程度，后续的加固方案，最关键的是，要把受损的文物找出来，之后上报。
何所长带着管理所的两个工作人员，正在废墟前面的空地上清点已经抢救出来的文物。他们用一块干燥的帆布铺在地上，把那些被救出来的器物一件一件地摆上去，每放一件就在手里的本子上记一笔。
他的动作很快，显然做这种事已经做了很多年，不需要每件都停下来反复确认。偶尔他会停下来，用一块干布擦掉某件器物表面的泥水，凑近看一眼，然后在本子上补一行备注，再继续往下清点。
等他走到陈阳这边的时候，那尊观音立像已经安静地躺在了雨布上面，振丰和刀疤几个人正坐在旁边的碎砖堆上休息，小军和小龙在拧雨衣里积出来的水。
何所长走到雨布旁边，蹲下身来，目光落在那尊立像上，沉默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了陈阳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带着疲惫但不算冷淡的笑意：“陈老板，你的名声我是听说过的。”
“捡漏宋书，捡漏李唐绢本，甚至你今年的春雷炸响拍卖会，我都听说过，陈老板的名声在文物圈子里传得挺广的。”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尊观音立像，“但我不得不说，现在东西就摆在这里了，你自己也看了这么久，该看的细节应该都看到了。”
说着，何所伸手指了指立像的头部：“您也看了这么半天了，您自己看看这个佛头，从开脸风格到发髻的雕刻手法，再到嘴唇和眼睑的处理方式，完全是清代早期的特征。”
“整体讲究圆润饱满，线条流畅，表面打磨得比较光滑。这是清早期工匠在做鎏金铜像时非常典型的处理方式。”
何所手指从佛头向下移动，沿着肩部和胸前的衣纹线条继续往下，“你再看看身体这部分——衣纹的处理方式跟佛头完全不一样。”
“北魏时期的衣纹是用一种比较简练的刀法刻出来的，线条深而直，转折处不追求圆滑，保持着一种被刀劈出来的锐利感。”
“这两种风格，放在一尊立像上，不用想也是拼凑的赝品。”
陈阳蹲在雨布的另一侧，听着何所长说完这段话，没有急着反驳。他伸出手，隔着一小段距离，虚虚地沿着佛头和身体交界处的轮廓线划了一下：“何所长，你说得对，这两种工艺确实不一样。”
“但您仔细想过没有——这两种工艺，都不是后仿的。”
陈阳抬手一指观音立像，“尤其是立像的下半部分，从衣纹到体态比例，再到铜胎的铸造方式，完全就是典型的北魏工艺。”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何所长，“一尊北魏工艺的鎏金铜像，为什么配了一个清代早期的佛头？”
“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解释的问题，而不是一个可以直接下结论说‘它是赝品’的理由。”
何所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那丝笑意微微收了一下。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尊立像的底座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的铜锈碎屑在雨布上留下一道深绿色的痕迹：“之前省里来的专家看过这尊像，当时就说过这个情况。”
“他的判断是——这是一尊清代仿北魏时期的鎏金观音立像，清代工匠在仿制的时候，佛头是按照清代的审美习惯改过的，所以才会出现头身风格不一致的情况。”
陈阳听完这个解释，缓缓摇了摇头：“何所长，你说的这个可能性，我能理解。”
“但有一个问题，你仔细看看这尊立像的鎏金层分布。”他朝那尊立像的下半部分指了指，“北魏时期的鎏金工艺，用的是汞镀金法，铜胎多是红铜材质，因为红铜质地软，便于铸造和雕刻精细纹饰。”
“但红铜中的杂质相对较多，汞镀金层附着时，会因为胎质的质地不均匀，造成鎏金层偏薄且分布不均匀，在边缘和纹饰的低洼处会形成一种自然的、渐变式的消退。”
说着，陈阳伸手敲了敲观音立像，“你再看看这尊立像下部分的鎏金层，它的消退方式——边缘微微泛黑，中间保留的金层是暗金色，表面有一层经过氧化之后形成的、自然陈旧的质感。”
他顿了一下，“这种消退方式，是仿品或者清代仿品做不出来的。因为它们的鎏金层要么太均匀，要么斑驳得太刻意，要么金层的颜色不对。”
“还有最主要的一点，如果是后仿品，整个躯干部分都已经仿的如此逼真了，为什么单单头部做成清代的？”陈阳摊开双手，“佛像首先看开脸，这说不过去呀！”
何所长没有立刻回话，作为多年的文物工作者，他知道陈阳说的是对的。他重新低下头，目光在那尊立像的下半部分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经验去验证陈阳刚才说的那番话。
他没有再坚持说这是仿品，但他的表情依然带着那种审慎：“陈老板，你说的这些，我没有办法跟你争。”
“你在这个行当里的名气比我大，见过的好东西比我多，这些我是承认的。”
“但我也得说一句实话——省里那次的鉴定结论，是一直放在我这里的存档里的。”
说着，何所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作为一个基层管理所的负责人，不可能因为一个上门帮忙的人说了几句不同的话，就把省里专家的结论推翻。”
“所以这尊像，在我这里，依然会作为存疑物件处理，不会登入正册，不会上报，也不会安排展出。”
他说完之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灰：“你要是有兴趣继续琢磨它，那你就琢磨吧！”
“反正东西现在在这儿，不会被扔掉也不会被处理掉，等你琢磨出什么名堂来了，咱们再说！”
说完，何所转过身，朝着那片还在清点文物的帆布方向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已经把这个话题从今天的任务清单上暂时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