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的手悬在半空，听到叶辉这么问，他微微愣了一下，收回手，指腹在袖口上蹭了蹭，心里先骂了一句：这叶大少还是这德行。求人办事，连个“请”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大少说的是大观风华？”陈阳笑呵呵慢慢说，“您记性倒好，名字记成什么什么大观，大观在前面，大观风华！”
“当时没在意，所以没走心，”叶辉弹了弹裤腿，像弹掉不存在的灰，“京城那帮人，嘴比拍卖槌还响。说进了你那什么疯的场子，破瓶子都能卖出金佛价。”
陈阳笑，往后靠，“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搞诈骗。”
“差不多，”叶辉也笑，笑得很浅，“不过诈骗也得有本事，陈老板你有这个本事。”
陈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去年京城，大观风华。那场拍卖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图录满天飞，连预展都只开两天，请的都是京城显贵、老藏家、几个不露面的资本方。
外面传得神，说某件无款小碗卖了三百万，某幅佚名扇面被人抢到八百万。真假参半，但陈阳知道，那场确实成了。因为来的人不是买古董，是买身份、买圈子、买一个“我进过大观风华”的名头。
可今年，自己还真没打算办。春拍刚和京城汉海、加德联合搞了五天，人累得像从土里刨出来。秋拍还没定，图录、招商、客户，哪一样不是事。
大观风华更麻烦，不公开，不讨好，挑人挑东西，稍有不慎还得罪人。
“今年没打算！”陈阳微微摇头，之后淡定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叶辉“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像不信。
“您别哦，”陈阳抬头看向叶辉，一脸认真的说道，“叶大少，我不是敷衍你，我是真没打算。”
“就今年我们和汉海、加德联合举办春拍五天，把我半条命拍没了。秋拍现在还悬着，大观风华……再说吧。”
叶辉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那声音不重，却敲得陈阳心烦，他知道叶辉绝对不会白白开口，一定后面有事。
“叶大少，您有物件要出？”陈阳好奇的问道。
“有！”叶辉倒是也利索，自己开口说道“手里几件瓷器...... ”
陈阳眉梢一动。
“市面卖不上价，我现在需要点资金。你在沈城那事，我帮你平了。”
“你帮我把这几件瓷器卖个高价。”
陈阳听完，笑了。先是一声短笑，后来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拿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落在桌面上。
“叶大少，”陈阳放下杯子，一脸调笑的看着叶辉，“叶大少，您有东西卖不出去？”
“不是卖不出去。”叶辉皱眉。
没等叶辉说话，陈阳接得飞快，“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稀奇。凭您叶大少的名声，京城、沪上、港岛，哪儿不能卖？”
“您那电话本翻一翻，半个收藏圈都得接您电话。”
“您跑我这儿来，图什么？”
叶辉瞪了他一眼，抬手用食指点了点桌面，像点陈阳的脑门。然后他起身，扣上袖扣，语气加重：“不是卖不出去，是卖不上高价，这是两码事！”
“行行行，两码事。”陈阳笑着点点头，学他语气，“什么物件？”
“下午去我那儿看看。”叶辉不答，起身就往外走，“走了！”
陈阳看着他的背影，一脸不满意。那背影走得不快，却稳，像笃定陈阳一定会去。陈阳冲着门口说：“你让我去我就去呀？我那拍卖行是给你开的呀？”
“叶大少，你求人能不能有个求人的态度？”
叶辉连头都不回，扔下一句：“爱去不去，随你。”
陈阳在后面白了一眼，嘴里嘟囔：“这什么人呀，求人都没有个求人的态度，好像我欠他的，真是的！”
下午，陈阳还是到了叶辉的铺子，叶辉让老严把陈阳带到了后面，抬眼看陈阳，嘴角一挑：“不是说爱去不去？”
“我来看看你有多疯。”陈阳嘻嘻哈哈的坐下，“茶呢？别拿去年的陈茶糊弄我。”
“糊弄你？你配吗？”叶辉把一盏茶推过去，“给你沏点树叶子，告诉你是好东西，你也喝不出来。”
陈阳喝了一口，咂咂嘴：“这倒是真事，我这嘴呀，就适合喝汽水。”
“行了，说正事，东西呢？”陈阳抬头看了一眼叶辉，“我看看什么物件，让你这么为难。”
叶辉示意老严，老严转身进库房，出来手里捧一个锦盒。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还有一层软囊。老严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是一对瓶子。
陈阳的目光落上去，先没说话。
这是一对清道光 粉彩福庆连绵双耳莲花口瓶，器型端正规整，口沿外翻，像一朵刚开的莲。
全器以白釉为地，口沿外翻饰如意形制花口，整身装饰以釉下绘青花，釉上粉彩绘缠枝番莲、蝙蝠、杂宝等纹饰。番莲缠得密，蝙蝠飞得巧，杂宝散得匀，寓有喜事连绵、福寿吉庆的吉祥含意。
纹饰间辅以如意云头纹、莲瓣纹、万字曲水纹等边饰。颈部两侧贴塑双蓝料彩如意螭耳，玲珑别致。
口沿、足际以及纹饰间隔处以青花弦纹装饰，添精致淡薄之意趣。纹饰布局繁缛，描绘精致，颜色配比亮丽，颇具乾隆遗风，为道光官窑佳品。
瓶内及器底施白釉，落青花“大清道光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
陈阳先看口沿，再看耳，着釉面看了片刻，最后又看了底，粉彩的彩料厚薄自然，青花发色沉稳，胎质细白，修足规整。双耳蓝料彩如意螭耳，颜色不浮。款识笔法也正。
两只瓶子都看完之后，陈阳微微点头，将这对瓶子放到了桌面上。
“怎么样？”叶辉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抿着茶开口问道。
“东西没问题，”陈阳也喝了一口茶水，“道光官窑，外翻如意口这种造型，源自乾隆时期首创的御窑作品。故宫博物院藏乾隆粉彩八仙庆寿图云口瓶，跟这个有渊源。你这对，保存也好，成对难得。”
“然后呢？”
“然后？”陈阳抬起眼皮，眨巴了几下眼睛看叶辉，“然后就是，东西好，不等于价高。”
“道光官窑在市场上，一直有点尴尬。乾隆、雍正、康熙在前面压着，道光就是后娘养的。喜欢的人有，但肯出大价的人少。”
“叶大少，这对瓶，市面十万上下，碰见喜欢的，十二三万，拍卖上稍微好一点，但也就那样。”
叶辉侧头看看了一眼陈阳，之后轻轻摇摇头，“价格太低了。”
陈阳听到叶辉这么说，不禁皱眉，叶辉不可能不知道行情，于是开口说道，“叶大少，你总说高价，就这么一对道光年纪的瓶子，你叶大少想卖多少钱？”
叶辉伸手，做了一个八字的手势。
陈阳轻轻撇了一下嘴：“八万呀？虽然说价格高了一点，但这对您叶大少来说，应该不难呀！”
“您随便找个老客户，撒个娇，八万不就来了？”
叶辉没笑，陈阳看他表情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叶辉将手势在陈阳面前晃了一下，之后缓缓开口说道：“八十万！”
陈阳直接瞪大了眼睛，直接坐直了身体，身子往前一探，提高了音量：“叶大少你有病吧！”
“就这对瓶子你想卖八十万？”
“你开什么玩笑？你去市面上看看，就类似您这样的物件，能摸到十万一大关了，你还想卖八十万？叶大少你想钱想疯了！”
“您要是想钱想疯了，直接去抢银行不好么？”
叶辉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陈阳指着那对瓶，“这是八十万，不是八千，也不是八万。”
“你当全世界的买家都是傻子？”
说着，陈阳轻轻拍了一下桌面，“叶大少，咱们不说远的，就今年我举办的联合拍卖，其中一件清道光 粉彩安居乐业图双耳瓶，你知道成交价格是多少么？”
陈阳伸手做手势了比划一下，“才仅仅13万左右！”
“这还是上了我的万隆拍卖，汉海、加德这两年，就类似的物件，流拍的老多了。”
“目前拍卖市场上，类似的物件，拍卖价格最高的，就是一件清道光 黄地粉彩四十子兽耳方瓶，大前年拍卖了60多万。”
陈阳用手点点桌面：“那是黄地粉彩！您这件呢？白地粉彩，青花加粉彩，是精致，是官窑，可不是黄地。”
“黄地是皇家色，市场认。您这件，八十万？叶大少您怎么想的，想卖八十万，开什么玩笑！”
叶辉听陈阳说了这么多，之后撇嘴淡淡笑了一下。那笑不慌不忙，像早就料到陈阳会跳。
“就是因为难，所以才找你陈老板呀。”叶辉笑呵呵的看着陈阳，“你那个什么大观什么疯，我可是听说，进了那个拍卖场的，都是高价出来的。”
陈阳一噎，他盯着叶辉，半天没说话，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叶大少，你打的是这个主意？”陈阳微微苦笑了一下，“我的叶大少，我那是大观风华拍卖，不是疯人院！”
“你真信外面说的，你又不傻！”
“我当然不傻，”叶辉呵呵笑了一下，随后他抬手一指陈阳:“除了你陈阳，我相信没人能帮我卖上这个价格！”
“再有，”叶辉笑眯眯的看着陈阳，“陈老板，我这可是照顾你生意！”
“照顾我生意？”陈阳气笑了，“您这对瓶上大观风华，我牌子都得砸了。”
“人家来买什么？买的是稀罕，是故事，是面子。”
“你这对瓶子呢......”说着，陈阳微微抿了一下嘴，“叶大少，咱们都是行里人，说实话，东西不差，但不够稀。”
“道光官窑，成对，粉彩，福庆连绵，好听。可你让那帮京城老狐狸掏八十万，凭什么？凭你叶大少脸大？”
叶辉放下茶杯：“凭你陈阳会卖！”
“喂喂喂，”陈阳用手敲敲桌面，“叶大少，你会说话就多说几句，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什么叫我陈阳会卖，你全家都会卖！卖的可好了！”
“你自己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