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阳正坐在铺子里看一份沈城的材料,门被推开了。
叶辉进来的时候,鸟笼子没提,核桃也没揉,两手插在皮夹克兜里,脸色不太好看。
他走到陈阳对面坐下,也不喝茶,就那么盯着陈阳看。
陈阳抬起头,笑了一下:“叶大少,这么早?吃了吗?”
叶辉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喷向天花板。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陈老板,你昨天让我出门攒局,我去了。”
“沈城那边,分管招商的副市长,开发区一把手,招商局局长,还有两个副主任,我都给你请到了。”
“饭局设在沈城宾馆,我特意让人从江城带了两瓶茅台过去。”
“结果呢?你陈老板没来。”叶辉说着,把烟灰弹了弹,看着陈阳,嘴角撇下去:“你让我一个人跟这帮人打了半宿交道。”
“陈老板,这算怎么回事?”
陈阳听完,脸上的笑没减,反倒更盛了些。他把手里的材料放下,拿起茶壶给叶辉倒了碗茶,推过去。
然后陈阳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叶大少,昨天确实是我的不是!”
“本来都说好了,我一定到,可临时出了个事,我实在走不开。”
叶辉挑了挑眉:“什么事比你陈老板的厂子还大?”
陈阳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像真的:“我丈母娘生日,你说巧不巧?”
“昨天下午才通知我,晚上六点的家宴,谁都不能缺席。你也知道,我媳妇那个人,别的都好说话,就她妈的事,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要是不去,回家得跪搓衣板。”
叶辉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后盯着陈阳:“陈老板,你拿丈母娘出来挡事,行!”
“可你觉得我信么?”
陈阳摊了摊手,脸上是一副“信不信由你”的表情:“叶大少,我骗你干什么?”
“再说了,沈城那边的事,由你叶少出面就可以了。”
“我陈阳,在沈城就是个陌生人,那些领导,你熟,我不熟。我去了,反倒不好。你叶大少一句话,比我十句话都管用。”
“他们认你,不认我!”
叶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看了陈阳好一会儿,像在辨认那张脸上有没有藏着别的东西。
陈阳任他看,脸上的笑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儿,叶辉忽然笑了,那笑来得突兀,却带着一种了然:“行,陈老板,你这话说得漂亮。”
“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你把那幅嘉庆的字给我了,又让我去攒局。”
“你人不去,事办了。到时候厂子成了,你拿你的,我拿我的。我叶辉搭进去的人情,你陈老板一点不欠。”
“你这算盘,打得比我都精。”
陈阳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叶大少,你这话说的,我陈阳是那种人么?”
“厂子成了,你的那份,一分不少。我陈阳做事,向来有一说一。再说了,我把嘉庆的字都给你了,你叶大少不会出尔反尔吧?”
叶辉白了他一眼,没再追究。他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跟方才不一样,方才的笑带着刺,这会儿的笑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叶辉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陈阳:“饭吃得倒是不错。”
“那几位关键人物,也知道了科美集团要来考察。我跟他们说了,这是樱花国的大企业,投资几个亿,上下游带起来,能解决几千人的就业。”
“他们听了,眼睛都亮了。”
陈阳问:“他们怎么说?”
叶辉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慢条斯理地说:“还能怎么说?这本来就是沈城工作的重点。”
“市里年年喊招商引资,可真正落下来的大项目有几个?科美集团要是真能落地,那是他们明年的政绩,他们当然会做好。”
“老付当场就表了态,说考察团来了,全程陪同,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他顿了一下,忽然凑近陈阳,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你知道他们私下跟我说什么吗?”
陈阳没说话,只看着他。
叶辉嘴角翘了翘,那笑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冷淡:“他们说,科美集团这次来,机会难得。”
“几个亿的投资,从土地到厂房,从设备到用工,哪个环节不能做点文章?他们打算利用这次机会,狠狠捞一笔。”
叶辉说着,把烟头摁灭,继续说:“分管招商的那个副市长,姓刘,你记住这个人。”
“他跟我说,土地可以低价出,但要在厂房建设上找补回来。开发区那个一把手,姓孙,他说用工指标可以卡一卡,让科美集团用本地劳务公司的人,劳务公司那边,他有关系。”
“招商局局长姓周,他管的是配套,水电气暖,他说这些都可以‘协调’。”
“你听听,这帮人,只要钱到位,什么都没有问题。”
陈阳听完,默默点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可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有点凉。
就这些人,他们不下去谁下去!
对于沈城现在的形式,陈阳心里清楚得很。他为什么不去沈城?为什么把叶辉推到前面?为什么宁可送出一幅嘉庆御笔,也不愿意跟那些人照面?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己是重生回来的,他比这屋里所有人都多活了一辈子。陈阳记得清清楚楚,1999年年初,沈城穆马大案就要爆发了。
那件案子牵涉之广、震动之大,在整个北三省都罕见。穆马这两个名字,现在说出来,那帮领导可能还在酒桌上会一哆嗦。可再过几个月,这两个人就会成为整个沈城官场的噩梦。
案子爆发之后,沈城的领导班子直接换掉一茬。副市长、局长、主任,凡是跟穆马案沾边的,没有一个跑得掉。
他陈阳现在跟这些人打交道,有什么用?请他们吃饭,给他们送礼,跟他们称兄道弟?
等明年开春,这些人要么进去了,要么调走了,要么被免了。他搭进去的人情、花出去的钱、欠下的账,全打了水漂。
自己重生回来,不是为了给这些注定要倒台的人铺路的。
所以陈阳根本就没去沈城,他让叶辉去。叶辉是叶家的人,在北三省根基深,那些人倒不倒,对叶辉影响不大。
叶辉的人情,是他叶家的,不是他陈阳的。
陈阳把嘉庆的字送给叶辉,是还叶辉的人情。叶辉去攒局,是叶辉自己的人情。到时候穆马案一爆,陈阳干干净净,跟那些人没有一点瓜葛。
叶辉就算被牵扯进去,凭叶家的面子,估计也能全身而退。
可他陈阳不行,自己的关系都在江城,而且就算在沈城有关系,涉及这么大的案子,一旦沾上那些人,谁想脱身都难。
这些想法,自己不能跟叶辉说,说了估计叶辉也不会信。
叶辉只当他是个精明的文物贩子,脑子活,路子野。可重生这种事,说出来谁信?陈阳自己有时候都不信。可那些记忆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擦不掉,抹不去。
他想起前世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往南方追查唐丽娜的消息。穆马大案爆发的时候,他正在济南。但是自己从报纸上看到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
后来有了网络之后,自己才慢慢知道,那件案子牵涉了多少人,毁了多少人的仕途。他记得那些名字,记得那些人的下场。所以他重生回来之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自己知道哪里是坑,哪里是雷。他不能踩,也不能让身边的人踩。
叶辉不知道这些,叶辉只知道,陈阳让他帮忙攒局,自己没去。叶辉觉得陈阳在耍滑头,可叶辉不在乎。
叶辉是生意人,你给他好处,他就办事。至于你为什么不露面,他心里有数,也不打算深究。
叶辉这个人,看着精明,其实懂得分寸。不该问的,他不问。
叶辉又喝了一口茶,站起来,把烟盒揣回兜里。他看着陈阳,忽然说:“陈老板,你昨天没来,其实也好。那帮人,酒桌上什么话都敢说。”
“你要是在场,他们反倒放不开。我叶辉在沈城的面子,他们认。”
说着,叶辉朝陈阳嘚瑟的笑了一下,“你陈阳要是去了,他们还得琢磨你是谁,琢磨你跟我的关系,琢磨你在这里头占多少份,麻烦!”
“你不在,他们只管跟我谈。我怎么说,他们怎么信。”
陈阳笑了一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叶大少出面,比我管用。”
叶辉哼了一声:“少给我戴高帽!”
叶辉用手点点桌面,“我听说科美集团下周三来,你准备好材料。沈城那边,我会盯着。”
“副市长答应了全程陪同,开发区那边也打了招呼。到时候他们来了,直接谈,成不成,看他们自己。”
“可你陈老板记住,厂子建起来之后,我要的那一份,你别给我忘了。”
陈阳站起来,走到叶辉面前,伸出手:“叶大少,你放心,我陈阳做事,什么时候亏过你?”
叶辉看了看那只手,没握,只是微微开口,“陈老板,您今年那个什么什么大观,还举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