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出了人鱼城，在湖底通道里往上游。
从通道口浮出来的时候，天光刺了一下眼睛，李想在水底下待了半个多月，天天靠着密室里那几颗荧光珠子照路，都快忘了外头的太阳长什么样了。
上岸之后，李想沿着荒原往回走。
道则到了七星，这片地方在他眼里已经小得不像话了。
脚下踩的是哪块石头，风从哪片草地过来，几百里外有只兔子在刨洞，他全都知道。
走到天城的时候，李想没有急着进城。
李想在城外找了个地方站住，把感知往城里一探，然后挑了挑眉。
屠岳过得挺滋润。
城东那块有个不小的院子，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屠氏镖局”四个字。
院子里进进出出十几号人，有搬货的，有押车的，有坐在廊下喝茶等活的。
屠岳就在后院，赤着上身，正跟人掰手腕，一屋子人围着他喊号子。
李想顺着感知看了一会儿，发现屠岳身上的气息跟之前不一样了。
比刚进天外天那会儿浑厚了不少，道则的痕迹也重了，应该是得了些机缘。
他收回感知，走到城门口，亮了亮手上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来的出入令牌。
城门口那几个守卫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挥手放行了。
宝库失窃的风头早就过了，查得松了。
李想进了城，拐了两条街，走到城东那间院子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瘦小汉子，看了李想一眼，问“找谁”。
“屠岳。”
瘦小汉子回头朝里喊了一声，没一会儿，屠岳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饼，身上那件短褂都没来得及穿好。
一看见李想站在门口，屠岳的脚步顿住了。
脸上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心虚，最后挤出一个笑来。
“你……回来了？”
李想看着他没说话，抬脚往院子里走。屠岳连忙侧身让开，跟着他往里走。
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
李想在廊下找把椅子坐了，屠岳在对面站着，手里的饼攥了半天，咬了一口又放下。
“混得不错。”李想开口。
屠岳干笑了一声，“瞎混，瞎混。”
“镖局？”
“小本买卖，给城里城外那些商户押个货什么的。”
屠岳挠了挠后脑勺，“这地方钱好挣，就是一开始人生地不熟的，吃了点亏。
后来搭上几个本地人，慢慢把路子趟开了。”
李想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屠岳被看得发毛，沉默了一会儿，自己先憋不住了。
“你是不是来带我回去的？”
“你说呢？”
屠岳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半块饼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不想走。”
李想靠在椅背上，等他说下去。
“我在这边混出点样子来了。”
屠岳开口，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不少，“刚开始就是给人当打手，后来攒了点钱，自己盘了这间院子。
手底下十几个兄弟，活儿不算多，但够吃够用。
城里城外那些商户，见了我屠岳都客气三分。”
他顿了顿，看着李想。
“我要是回去，天罡门那边还是老样子。
门主忌着我，长老们防着我，底下的人看我不顺眼。
我回去干嘛？继续当那个被供着又被提防的八阶摆设？”
李想没评价他这番话，只是问了一句，“天罡门那边，你不打算交代一下？”
屠岳像是早就想好了，转身进屋，翻出一封封好的书信来，递到李想手上。
“你帮我带出去就行。
信里写了，说我在天外天得了机缘，暂时回不去。
让他们别等了，该干嘛干嘛。”
李想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收进怀里。
“想好了？”
屠岳重重点头，“想好了。
这地方比外面大得多，我再往上走走，说不定还能再进一步。
你瞧我这几个月，都快悟到道则了。”
李想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行。”
屠岳送他到门口，走到门边又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袋子塞过去，“天城币，你路上花。
别嫌少，镖局刚开张，进账不多。”
李想掂了掂，没推辞，收下了。
出了天城，他一路往回赶，也许是这方世界感知到了他想回去的意愿。
在七星道则的恐怖威势之下，李想轻松的就回去了。
穿过荒原，越过那片破过阵的碎石地，再经过几个不知名的小镇，最后到了天罡门的山门前。
门主亲自出来的。
李想把信递过去，门主拆开看完了，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朝李想拱了拱手。
“多谢李想前辈跑这一趟。”
李想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回到七星道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山门外的石阶还是老样子，两边的古树遮出一片阴凉。
李想顺着石阶往上走，到了半山腰的岔路口，正打算往栖霞峰拐，脚步忽然停了。
岔路口站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扎得利利索索，脚下踩着一双磨得鞋底都快透了的布鞋，肩上挎着个小包袱。
人瘦了一圈，脸也黑了些，眉眼间的轮廓比之前更分明了。
雪莱特。
她正仰着头，朝山上张望，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确认方向。
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李想，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你……”
雪莱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李想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雪莱特回过神来，肩膀一挺，脸上那股倔劲儿又上来了。
“我来找你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走了万里路来堵人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上次在石瓦城你走了之后，我想了想，光跟着你跑也不是个办法。
你进七星道宗了，那我也来。
所以我一路走过来，到了山门口说要拜师。
他们问我会什么，我说什么都不会，但能吃苦。”
李想看着她。
“他们收了？”
“没收。”雪莱特撇了撇嘴，“说外门招人最低要一阶武者，我连门都摸不着。
我就在山下找了个活干，给一个卖山货的铺子搬东西，一边干活一边等。
我想着等你哪天下山了，总能撞上。”
她说完，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脸上带着一种“反正我到了你看着办”的神情。
李想沉默了几息，转身往栖霞峰的方向走。
“跟上。”
雪莱特眼睛一亮，拎着包袱小跑跟上来。
到了栖霞峰，瑟芙琳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李想带着个灰扑扑的姑娘上山，脚步一顿。
“这谁？”
“雪莱特。”
李想开口，“虎啸镇来的，路上认识。”
瑟芙琳上下打量了雪莱特一眼，雪莱特也打量了她一眼。
两个女人对视了两眼。
瑟芙琳先收回目光，转向李想，“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一走这么久，连个信都不捎回来。”
李想还没开口，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王明月挎着剑走进来，看见院子里多了个生面孔，脚步慢了半拍。
“李想，你回来了。”
王明月先打了声招呼，然后目光落在雪莱特身上，“这位是……”
“雪莱特。”
李想又介绍了一遍，“来找我的。”
王明月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走到平时练剑的位置站定，把剑搁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
雪莱特看看瑟芙琳，又看看王明月，最后转头看向李想，眼神狡黠。
“你这峰上，住了不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