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啊？”
“我想想啊……”朱常洛思忖片刻，“变得脾气好了，更温和了。”
“是吗？”
“你自己没感觉嘛？”
李青哑然：“或许吧。”
“为啥啊？”
朱常洛也不急着打开籍册了，盯着李青，脸上满是求知欲。
“因为现在不比以前了啊。”
李青舒了口气，缓缓说道，“我时间不多了，弱化等级森严的阶级共识已刻不容缓，不能再拖了。”
“你说的是官场上下级？”
李青颔首：
“其实，早前就已经弱化了一波了，比如废除下级官员向上级官员下跪，比如臣子向皇帝行大礼也只局限在早朝……效果也还挺好的，自然要加大力度。”
朱常洛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蹙起了眉头，沉吟道：
“李青，是不是还缺点什么啊？”
“呵呵……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啊，不错，是缺了点东西。”李青说道，“世间万般事物都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旧事物的消失，也必须有新事物来承接。”
“比如皇权？”
“然也！”
朱常洛恍然，追问道：“拿什么承接呢？”
“弱化上下级关系，强化志同道合的同事联结。”李青微笑道，“我与他们，他们与我，他们与皇帝，乃至士农工商任何人，与皇帝、与官员……都可以是同志同事。”
“都是为国为民，自然志同道合，都是为国为民，自然是同事。”
“正如农户耕作，工户工作……哪怕商人经商也是为国为民，不是只有官员才能为国为民，才算得上是为国为民。奈何固有的‘个人英雄’‘才子佳人’式叙事下，当权者自动无视了这些群体的贡献，甚至就连他们自己，也不觉得自己在为国为民。”
李青默了下，自嘲道：
“我啊，早没了当初的恣意狷狂、胆大包天、无所顾忌……我也怕了啊。”
“不用怕的！”朱常洛说。
李青笑着点点头：“是啊，不用怕，没必要怕……可没办法，我这人矫情拧巴啊。”
“不是的，你只是太在乎了，过分地在乎了，你只是输不起……”
朱常洛为李青开脱，沉吟道，“所以你才会有如此转变，你如此……是为了提升他们、乃至整个大明的道德感、道德观，进而整体性拔高整个大明天下人的道德素养？”
“真是聪明！”李青含笑道，“是这样的，也只能这样了，不过也不只是大明天下人，遥远的未来……未尝不能是世界天下人。”
朱常洛由衷道：“李青，你真的可以做圣人了……不，圣人都没你这么圣人之仁。”
“哈哈！我夸你聪明，你赞我圣仁，咱搁这儿演戏呢？”
“我是真心之言！”朱常洛认真说。
“哈哈！我也是！”李青大笑点头，随即道，“其实，我倒也没善良到那个份儿上，我想让全世界好起来、让全世界的人都过上好日子，也是为了大明。”
“唯有如此，大明才能更好。如果世界万国个个糟糕，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大明并不能更好，而且还会更坏……”
李青语重心长道：“这个道理你要明白，要记住！”
朱常洛缓缓道：“我明白，如果把世界比作一个村，大明就是这个村子里的大财主，要是全村村民都活不下去，只能联合起来抢大财主。我明白，我记住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聪明、这么懂事呢？”
李青忍不住捏他的胖脸，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朱常洛很是难为情，忍不住提醒道：
“李青，我都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让捏了？”
“呃……也，也不是。”朱常洛表情讪讪，转移话题道，“对了李青，我马上不是要登基了嘛，内阁六部建议父皇说……选妃也应该提上日程了，父皇问我意见……你觉得呢？”
“我能有啥意见？”李青好笑，“你刚不是说你都长大了嘛，自己拿主意就好了。”
朱常洛挠挠头：“你就说……你觉得咋样嘛。”
“挺好的啊。”李青说道，“都万历三十年了，你都是大人了，又马上要当皇帝了，哪能没个皇后呢。”
顿了顿，“皇帝还是皇帝，未来相当漫长的时间里，都还是皇帝，你不必有什么压力，该操办还是要操办，该花的钱还是得花。”
“也不是啦，就是……我有点紧张诶。”朱常洛胖脸红红地说。
“呦？害羞了？”
朱常洛更手足无措了，支支吾吾了一阵儿，忽然道：
“李青，你帮我选吧？”
“这是司礼监，呃……现在应该是礼部和宫中女官的差事吧？”
朱常洛点点头：“不过，我想你能帮我把把关。”
“我不帮！”
“你！”朱常洛气道，“拒绝得这么干脆吗，你对他们都开始有品了，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李青白眼道：“这是女官的活，你让我一个大男人干？”
“又不是让你验……咳咳，我的意思是，让你在户籍、家世上……替我筛选一下。”
“这方面是礼部的事！”
“你！你怎么这样？”
李青呵呵道：“我一直就是这样的啊，李没品嘛。”
“……”
“行啦，知道你是想让我帮你找出天启和崇祯的亲娘，问题是我真不知道啊。”李青摊了摊手，“我连你的年号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帮你找出这二人的亲娘？”
“你就……不能再想想吗，真就没有一丁点印象吗？”朱常洛满脸希冀。
李青直摇头：“完全没印象，根本想不起来。”
“你……你都没想！”
“我真想了！”
“……”朱常洛败下阵来，闷闷道，“如此，我可就要同意了啊。”
李青好笑连连：“娶媳妇又不是娶豺狼虎豹，你至于吗？”
“我……”朱常洛红着脸道，“李青，我是不是有点丑啊？”
“……你还怕被嫌弃？”
李青又是无语，又是欣慰，同时，也有些辛酸。
这大抵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皇帝（准皇帝），完全不把自己当皇帝，只把自己当做一个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