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向海嵐去了一趟镇上的香料铺子，买了一小盒沉香。
铺子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只扁平的锡盒递给她，说这是海南来的沉香片，不算顶级的但胜在气味干净。
她回来之后把锡盒搁在静室的矮几上，又去厨房烧了一壶开水灌进暖瓶里，把静室角落那只铜香炉擦了一遍，里面积着的旧灰倒掉换了新灰。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她站在静室门口看了看。
矮几上的古琴横放着，琴弦被她调过了音，每一根都校准了。
香炉里的灰面铺得平平整整，旁边放着锡盒和一小截银叶。
蒲团并排摆了两只，一只在琴前，一只在琴侧。
窗子推开半扇，傍晚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屋里残留的旧气换了一遍。
她掏出手机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在静室练一首新学的曲子，你来当听众吗？”
回复来得很快：“几点？”
“七点半。
你来就行，别的不用带。”
七点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向海嵐把静室的顶灯关了，只点了矮几上那盏烛台和香炉旁边一支细长的线香。
线香是沉香的，燃起来的烟细细一缕从炉盖的孔洞里升上去，在空气中散成一片几乎看不见的薄雾。
静室里的气味变得很沉，像旧木头和晒干的草药混在一起的那种深而稳的香。
陈浩推门进来的时候那股沉香味正好铺满了整间屋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拍，鼻翼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他穿了一件深棕色的薄毛衣，下面是一条米色的长裤，头发大概是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湿气。
向海嵐盘腿坐在琴前的蒲团上，听到门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在旁边那只蒲团上坐下来。
陈浩走过去盘腿坐定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靠着墙。
向海嵐转回去面对古琴。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琴弦上，右手抬起来，食指轻轻勾了一下最外那根弦。
琴声响起来，散音沉而长，在沉香的烟气里传开，碰到墙壁又折回来。
她接着弹了第二声、第三声，旋律从低音区慢慢往高音区走，像一个人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天。
是《凤求凰》。
这支曲子她练了快半个月了。
最开始是吴老先生提了一嘴，说《凤求凰》是司马相如弹给卓文君听的，曲子里有求偶的意思，但比一般的求偶曲子更沉一些，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的欢喜调。
向海嵐听了之后自己去找了谱子来练，练到第三天的时候吴老先生听了一遍说“你弹得比我想的稳”，她当时没接话，但心里知道自己弹这支曲子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陈浩坐在旁边的蒲团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的表情在烛光里看不太分明，但他的手从一开始搁在膝盖上，听到中间的时候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大腿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些。
向海嵐弹到第二段变奏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他的动作变化，手指没有停，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被琴身的遮挡藏了大半。
曲子不长，五六分钟就弹完了。
最后一个泛音在琴弦上轻轻一点，清亮的余韵在沉香烟气里荡了两三秒才散尽。
向海嵐的右手停在琴弦上方，没有收回来，左手还按在琴面上。
陈浩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琴前。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烛光从矮几上照过来，把他的瞳仁映成两个小小的橘黄色亮点。
向海嵐的手按在琴弦上，指尖微微发颤，她把手指压得实了一些，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紧张。
“这支曲子，”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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