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尔赞卓冷眼看着他，眉头蹙起，马鞭扬起抽在传令兵身上，冷喝道：“休要慌慌张张，说清楚发生了什么？”
“是！”传令兵身上痛感传来，方才回神。
他屈膝跪在地上，眼底透着深深的恐惧，惊惧道：“方才我等正在通过栈桥，突兀一声雷鸣，天上便落下数十枚黑石，其后...栈桥便炸了！”
“大人，这一定是神罚...我们触怒了山神，神仙惩罚我们了！”
“胡言乱语！”
噶尔赞卓怒目一瞪，“噌”的声抽剑架在传令兵脖颈上，怒声呵斥：“我等出征是顺天而行，何来神罚？再敢胡言祸乱军心，本帅这就斩了你！”
冰冷剑刃触及皮肤，传令兵只觉一股寒意升上心头，眼神方才清澈。
“大...大人，小的...小的并未扯谎...”他声音发颤，以头触地俯趴下说道。
“够了！”
噶尔赞卓看着周围几人怪异起来的神色，知道不能再让他说下去，当即怒喝打断了传令兵，道：“不过区区意外，何来鬼神！本帅问你，辎重营损伤如何？粮草是否都过了栈桥？”
“辎重营刚要通行，十余辆车马坠崖，其余皆未通过栈桥。”传令兵许是被噶尔赞卓的威慑惊住了，脸上虽仍带着后怕，声音却不再颤抖了。
闻言。
噶尔赞卓脸色一沉，手中剑缓缓放下，眼中露出一抹犹豫不定。
他此次所带军马不过数个千户，号称十五万，其中大多是辅兵和奴隶兵，真正的战兵甚至不足五万。
没了辎重，他们这些人就是被摆上案桌的鱼，任唐人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他身旁一名千户回过神，看向噶尔赞卓，眼神带着不安，说道：“大人...没有辎重，将士们怕是等不到吐谷浑和唐国战局结束了。”
“若是加派人手，多久能修好栈桥？”噶尔赞卓垂着头未曾看那千户，眉头紧蹙似是在思考得失。
“至少要十天。”那千户想了想，摇了摇头叹出口气，道：“可别说十天，饿上一天，我大军便要哗变！大人，我们撤吧。”
“不可！”噶尔赞卓沉声开口，偏过头颔首眺望着远处高低起伏的群山，或是说被群山阻拦住的大唐边境，目光深邃中带着一抹寒意，“雨天行军不便，既是坏处，也是好处！若是此时撤军，一天之内我等绝难回程，可若是此时进军，这雨幕便是我大军最好的遮掩幕布！”
“大人莫不是要？”那千户愕然回应，随着噶尔赞卓的目光望过去，表情怔了怔，惊讶回头，道：“大人是想突袭唐境？”
“然也。”噶尔赞卓点头。
“这...大人万万不可！”闻言，那千户神情一愣焦急惊呼，朝着一侧急忙招手，“地图！”
两名亲卫飞速上前，将卷起的地图从背上牛皮筒中取出，摊开在噶尔赞卓和那千户两马之间。
“大人请看。”那千户手执马鞭，指在地图上一处画满山岭的位置，山岭中穿插着一条道路。
“出了山口便是唐国益州，距离我们最近的是唐人的青城县。”千户比划着手中马鞭，沿着地图上穿插的那条道路划出成片山岭，落在一个城池上，并持续向东划动，“青城往东南方二百里，依次为郫、温江、双流三县，其后便是唐国益州府城，成都！”
他收回马鞭，看向噶尔赞卓，神色严肃道：“青城不过小县，即便拿下来其内口粮也不足我大军三日之用，唐人城坚器利，在三日内拿下重兵防守的府城难若登天！”
话落，他咬了咬牙，翻身下马朝着噶尔赞卓单膝跪了下去，“如本大人，只有撤兵才是上策，若无粮草，我部落愿为大军杀马充粮！请大人三思！”
“请大人三思！”
其余几名千户同样翻身下马，粮草已断，接下来的仗已经没办法打了。
他们只是想立功，并不是想送死。
噶尔赞卓目光在那千户身上停留良久，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起，眼底含着一丝欣慰拍了拍他领口沾上的水珠，目光和他对视着，道：“悉诺勃藏，你错了！”
“大人何意？”悉诺勃藏露出一丝不解。
“本帅何曾说过要打青城？”噶尔赞卓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他微微侧过身，颔首望着空中雨幕，扬起在半空的右手并拢着五指，任由雨点砸入手心汇聚成一小窝水滩。
“青城小而弱，便是攻下来又如何能破局？”噶尔赞卓说着，突兀间猛地握紧拳头，任水花四溅，大声道：“本帅知道你不是怕了，此等情况下撤兵确实是上策，可你却忘了！”
“忘了我吐蕃的勇士，你们悉诺部落的勇士，该当是高原上善战的狼，而不是退缩的鬣狗！”他的目光冷冽，在几名千户面上一一扫过，声音昂扬亢沉，“即便面对绝境，我等也不能缺了拼死一搏的勇气，唐人善战，我吐蕃勇士难道就是一群绵羊？”
几名千户听着噶尔赞卓的话，一个个面色羞愧，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他们方才，确实是怕死了...
“悉诺勃藏！”噶尔赞卓又一声喝，再次看向悉诺勃藏，大声道：“本帅命你三天之内修缮栈桥，回答本帅，你可做的到！”
悉诺勃藏看着噶尔赞卓认真的目光，目光晃动一刹，死死咬紧牙关绷直了身体，右拳用力捶击在左胸，皮革手套撞击鳞甲甲片，发出“噼啪”脆响。
他眼神认真，大声回应道：“三日之内修不好栈桥，末将愿自刎于如本大人帅帐前！”
“本帅不要你死，好好活着为赞普建功。”噶尔赞卓拍了拍悉诺勃藏的肩膀，凝视着他。
“是！”悉诺勃藏眼眶微红，大声回应。
噶尔赞卓满意点头，“本帅将所有步军都留于此处，修好栈桥后，即刻派兵拿下青城！我自率三万铁骑绕过青城，拿下益州府城！莫要让本帅失望。”
“末将必不负大人厚望！”悉诺勃藏再次捶胸而立。
见此，噶尔赞卓不再看他，他目光在周围一扫，走到不远处一块倚在山壁上的巨石前，飞身跃起跳到石头上，大声呼喝道：“吐蕃的勇士们！”
周围军伍士兵闻声，纷纷停下脚步，看向噶尔赞卓。
方才传令兵的声音不小，即便雨声嘈杂，他们也多少听了点儿。
噶尔赞卓目光在一个个带着忧虑的面庞上略过，重重冷哼一声，呵斥道：“瞧瞧你们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本帅已经查清，本次并非什么神罚，而是唐人的奸计！我们还未曾进入唐境，他们便怕了！”
一众士兵愕然了下，惊诧的小声议论起来。
噶尔赞卓静静看着也未曾阻止。
许久，众人再度安静下，看向噶尔赞卓。
他才继续喊道：“可区区见不得人的伎俩，只能拦住几只怯弱的绵羊！你们都是吐蕃的勇士，是高原上最凶恶的狼！现在，本帅要率领你们拿下成都，攻克益州，把你们都活着带回家！告诉本帅，你们怕不怕？！”
“不怕！！！”
几名士兵面面相觑，咬了咬牙，梗着脖子大声怒吼回应。
有了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接连不断的怒吼声响起，在这谷间回音阵阵。
“好！我吐蕃勇士，就该如此！”他抽剑斜斜一指，大声激昂开口：“本帅会亲率铁骑作为先锋！一天之内，本帅承诺你们，拿下城池，三日不封刀！”
“若拿不下，自本帅开始全军皆斩！”
“愿为如本大人效死！”
“愿为如本大人效死！！”
“愿为如本大人效死！！！”
万千士兵敲打盾面，杵立长枪，齐声回应，身形如风吹过的麦浪般层层折腰，单膝跪地。
……
时间飞快流逝，两个时辰眨眼而过。
愈发硕大的雨点冲破乌云，朝着地面猛冲，直至撞得粉身碎骨。
除却被噶尔赞卓带走的三万骑兵，及各部落千户长，栈桥附近只留了悉诺勃藏及辖下十余万的步军。
而此刻山路之上的崖顶。
“尉迟小将军。”
数十名头戴斗笠，身上俱皆披着草木伪装服的百骑司，接连从树丛中窜出，朝着尉迟宝琳恭声说道：“百处霹雳雷皆已安置完毕，是否点火？”
尉迟宝林脚踩在一块凸起的顽石上，垂头俯瞰下方，那山腰处位于栈桥附近密集如蚂蚁般的吐蕃士兵，瞳孔涣散着出神。
良久，他视线重新聚焦，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好好在家过日子不行吗？非要来找死。”
“传令。”他偏头看向身后。
一众百骑司纷纷绷紧身体，目光中闪着一阵阵的火热。
接下来的一幕，若真成了。
他们不说封侯拜将，也绝对是立下大功。
尉迟宝林咬牙沉默了一息，难得正经，带着决绝的表情上不再见往日浮夸，幽幽目光望向半山腰，神光渐冷。
“点火...”
“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