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对方的来意图穷匕见。
王海叶的心沉了下去。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所谓的共进退,所谓的政治联盟,其代价竟然是要他用手中的科举权柄,去为某个特定的士子开后门。
这与他秉持的为国选才的信念,与他身为考官的尊严和操守,发生了最直接的冲突。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眼神锐利的看向沐谦之。
声音也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冷意。
“世子!你可知,你此刻所言,是何种行为?干涉科场,营私舞弊,乃是朝廷大忌,一旦查实,你我,乃至尚书大人,都脱不了干系!”
他试图用严厉的警告,来维护自己最后的底线。
也试探对方的决心到底有多坚定。
沐谦之面对王海叶陡然释放的官威和质问,非但没有惊慌。
反而依旧保持着那种镇定甚至带着几分笃定的笑容。
他似乎早已料到王海叶会有此反应。
他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
但话里的意味却不容置疑:“王大人息怒,学生自然知道此事关系重大,非同小可,但……尚书大人让学生传话时,也提到了如今的朝局。”
他抬眼目光坦然的看着王海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派系倾轧,已成痼疾,若无人打破僵局,恐生大变,大人清正,自然不愿同流合污,但独善其身,有时也难挽狂澜,尚书大人此举,固然有为私之嫌,但何尝不是想借此事,与大人建立起更紧密的联系,共同应对朝中之乱?此乃……以小谋大,以私济公也。”
他巧妙的将营私舞弊包装成了稳定朝局的必要手段,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得已而为之的悲壮色彩。
同时也再次强调了共进退的诱惑。
王海叶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庭院中缓缓踱了两步。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他绯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理智和良知告诉他,绝不能答应。
这是原则问题。
是底线。
但现实和政治的考量,却又如同沉重的枷锁。
拒绝尚书大人,可能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朝堂风暴中孤立无援,甚至被对手趁机打压。
而接受……虽然违背原则,却能换来强大的盟友。
或许真的能借此机会,在朝中做更多实事,稳定局面。
况且,只是稍加留意,予以提拔,未必就需要多么露骨的操作。
在众多试卷中,让一份本就可上可下的卷子恰好合格,或许并非难事。
阅卷本就有主观成分……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翻滚。
最终。
现实的压力和对共进退所能带来的巨大政治利益的渴望,压倒了他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原则之秤。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沐谦之。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他不再去看沐谦之的眼睛,而是将目光投向庭院角落的一丛修竹,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声音低沉而清晰:“此子何名?籍贯哪里?”
这句话,无异于默认。
也无异于妥协。
沐谦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但很快敛去。
他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恭谨的报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信息:“此子姓韩,名莫离,乃是兆祥县人士。”
“韩莫离……兆祥……”
王海叶低声重复了一遍。
似乎要将这个名字和籍贯记在心里。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随后只是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语气说道:“尚书大人的事……本官知道了。”
他没有说本官应了或接了。
而是用了更模糊的知道了,既给了对方交代,也给自己留了一丝余地,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沐谦之一眼。
直接一拂衣袖,转身迈着比来时更加沉重的步伐,朝着衡文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那绯色的官袍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沐谦之站在原地,看着王海叶离去的背影。
脸上那恭敬的笑容渐渐淡去,化作一种混合着达成目的的轻松和淡淡不屑的表情。
他轻轻摇开了手中的折扇。
在晨风中缓缓扇动。
王海叶很快回到了衡文堂。
堂内的气氛依旧肃穆,但所有考官都能感觉到,主考官回来时,身上的气场与离开前有了微妙的不同。
那是一种压抑带着一丝烦躁和决断的气息。
王海叶没有立刻回到主位。
而是站在堂中,目光缓缓扫过伏案工作的众考官。
他的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翻动试卷的声音都小了许多,所有人都感觉到,大人似乎有话要说。
只见王海叶沉默了片刻。
仿佛在斟酌措辞,又仿佛在下定最后的决心。
终于,他清了清嗓子,冷冷开口问道:“尔等……在批阅的试卷中,可曾见到一份,署名韩莫离,籍贯为兆祥县的卷子?”
这话问得突兀,且直接点名道姓。
寻人寻卷,在阅卷过程中是极其罕见的行为。
众考官闻言,都是一愣,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
王大人刚刚出去见了世子,回来就找一份特定考生的卷子?
这……
这意味太过明显,几乎让人无法不产生联想。
几个考官下意识的低下头,假装继续工作,不敢接话,生怕卷入什么是非之中。
而之前那个曾拿着韩莫离试卷调侃姓李的考官。
听到韩莫离三个字和兆祥县的籍贯时,身体却是微微一僵。
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先是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混合着隐隐不安的复杂神色。
他猛的抬起头,看向站在堂中的王海叶,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贸然开口。
他手中还拿着一份刚刚批阅完准备归类的试卷。
此刻手指不自觉的收紧,纸张边缘都被捏出了褶皱。
王海叶敏锐地注意到了李考官的反应。
他目光如电,直接锁定在李考官身上,声音更冷了几分,追问道:“李大人,看你的神色,似乎对此卷……有所印象?”
李考官被点名,浑身一颤。
随后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回禀王大人,下官……下官确实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好像……好像就在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