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的开始在自己案头那堆积如山的试卷中翻找起来。
动作有些慌乱，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其他考官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李考官身上。
以及他正在翻找的那堆试卷上。
堂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而紧绷，仿佛一根弦被悄然拉紧。
王海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目光沉凝的看着李考官的动作。
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终于，李考官的手停在了一份试卷上。
他拿起那份试卷，低头看了一眼卷首的姓名和籍贯，身体又是一震。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不仅仅是复杂。
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惊愕和困惑。
他瞪大眼睛，看看手中的试卷，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王海叶，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音干涩的问道：“王……王大人……您……您你问此子是何意啊？”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试探。
因为李大人手中拿着的，正是他们刚刚聚在一起调侃了半天，那份满是养花赏景之词的奇葩试卷！
而那试卷卷首工整清晰的署名，赫然就是三个大字：韩莫离！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这戏剧性的巧合，让周围竖着耳朵倾听的众位考官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
他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悄无声息却又目标明确的围拢过来。
伸长脖子，试图看清李大人手中那份试卷内容。
当他们看清那份熟悉的字迹，再次确认了那个名字，再联想到主考官王海叶刚刚出门会见了世子沐谦之。
回来便点名道姓的寻找此卷……
这其中的关联，几乎瞬间就串联了起来。
形成了一个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寒、却又隐隐有些鄙夷的猜想。
这位名为韩莫离的士子，竟然是走通了世子甚至更高层的门路。
要让主考官王大人亲自关照！
然而，这份试卷的内容……实在太过耀眼了。
这哪里是需要关照的优秀人才？
这分明是考官们闲暇时取乐的笑料！
世子为何要为一个如此胸无大志的士子如此大费周章。
甚至不惜触碰科场红线？
不解困惑，以及一丝对走后门行为本能的抵触和隐隐的不平，在众考官心中交织。
但此刻，他们谁也不敢先开口。
都将目光投向了李大人，又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王海叶的反应。
王海叶本人，对这份试卷的内容和过往的评价一无所知。
他见李大人表情如此怪异，众人又都围拢过来。
脸上均是不解之色，心中也是疑惑丛生。
他微微蹙眉，反问道：“诸位为何如此反应？此卷……有何特殊之处？”
他这话问得直接。
目光扫过众人。
众考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开口去告状或评价。
毕竟，世子刚走，王大人亲自点名。
这其中的水有多深，谁也不敢轻易去趟。
万一这位韩莫离背景深厚，自己贸然贬低，岂不是自找麻烦？
最终还是李大人，作为这份试卷最初的批阅者，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他心中叫苦不迭。
脸上却挤出一丝尴尬而不失恭敬的笑容，小心翼翼的说了起来。
“回禀王大人……这个……这份试卷……呃，其实就是下官方才与几位同僚……稍微讨论过的那一份，因其……因其风格颇为的……独特……故而印象深刻，不知王大人专门询问此卷，是？”
他话说得极其谨慎，用了独特和印象深刻这样中性的词语，既点明了这份试卷的与众不同，又没有直接贬低。
把最终的解释权和决定权完全交给了王海叶。
他需要先摸清楚王海叶的态度。
到底是因为世子的压力不得不照顾，还是这位韩莫离真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他们这些下官眼拙没看出来？
王海叶闻言，心中了然。
他大致明白了，这份被世子特意提及的试卷，恐怕在考官们眼中并非什么出类拔萃之作。
甚至可能评价不高。
这让他心中那因为妥协而压下的不快和一丝对科举公正被玷污的愧疚感，再次翻涌了一下。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事已至此。
既然已经接下了尚书大人的交易，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需要确认，这份试卷到底差到了什么地步。
于是，王海叶直接走上前。
从李大人手中接过了那份试卷。
入手便觉字迹飘逸，颇有风骨。
这第一印象倒是不坏。
他低头，目光快速扫过试卷上的内容。
策论部分。
果然如李大人等人之前议论的那般。
满纸尽是养花莳草之类的言论。
观点天真，脱离实际。
充满了书斋文人不谙世事的浪漫幻想。
与朝廷当下急需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实干之才标准，确实相去甚远……
王海叶快速浏览着。
眉头不由自主的微微皱起。
他身为礼部右侍郎，见识过无数试卷，一眼就能看出这份答卷的作者，是一个沉浸在自己精神世界，对现实政务缺乏基本认知和兴趣的人。
或者说……
书呆子。
他心中暗叹。
这样的卷子，按正常标准，莫说予以提拔，连第一轮的落卷都勉强，几乎可以归入不堪入目之列。
尚书大人和世子，究竟看中了此人哪一点？
仅仅因为他是世子所谓的文友？
还是说……
另有隐情？
尽管心中疑惑重重，甚至对这份试卷的内容感到失望和些许荒谬，但王海叶面上却没有丝毫表露。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仿佛在审阅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卷子。
片刻后。
他合上试卷，没有对内容做任何评价，也没有回头看那些正等待他反应的众考官。
他只是拿着那份试卷，一言不发，径直转身。
脚步沉稳的走回了自己那位于堂中主位的高大案几之后。
这一举动看似平常。
但在此时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
却无异于一个明确的信号！
一张已经被李考官归入落卷堆，众人皆知其内容奇葩的试卷，被主考官亲自拿走，放到了自己决定最终录取名单的主案之上！
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