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这份试卷,已经跳过了正常的筛选流程。
直接进入了主考官的特别关注名单。
按照科举阅卷的潜规则和权力结构,主考官王海叶拥有最终的决定权和解释权。
他将一份卷子拿到自己案上亲自复审。
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
这份卷子,他要了。
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安静。
所有考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目光复杂的望向端坐主位,已经开始重新提笔似乎要处理其他事务的王海叶。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失望和无奈,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愤懑,在众人心中弥漫。
他们大多寒窗苦读出身,一步步通过科举走入仕途。
深知其中艰辛。
也对公平二字有着本能的维护之心。
如今,亲眼目睹主考官为了权贵请托,将一份明显不合格的卷子保送,这种对科举制度赤裸裸的践踏,让他们感到齿冷心寒。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
王海叶是正三品的礼部右侍郎,皇帝钦点的主考官,他们只是从各处抽调来的下级学官或翰林院编修。
根本没有质疑和反抗的资格。
沉默持续了数息。
终于,几位资历较老,性子也相对耿直些的考官忍不住了。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最终还是由负责此卷的李大人作为代表,硬着头皮,轻手轻脚的走上前几步,来到王海叶的案前。
李大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微微躬身。
用只有两人能勉强听清的声音,极其委婉的提醒道:“王大人……这个士子……文风……确实……风格迥异,满卷皆是……天真烂漫之色彩,恐与朝廷眼下所需之务实干才……不甚匹配,依下官浅见,其见识格局,恐怕……尚需磨砺……”
他话说得极其克制,用了最委婉的词语。
试图在不触怒王海叶的前提下,点明这份试卷的缺陷,希望王海叶能再斟酌一下,至少不要做得如此明目张胆。
给其他士子,也给在座的同僚们,留一点体面。
然而王海叶闻言,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依旧专注于面前另一份荐卷的批阅。
只是抬起左手,对着李大人以及他身后那几位神情紧张的考官,做了一个简洁而有力的停止手势。
“你们,去忙你们的。”
这话,平淡却冰冷。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给李大人等人留下任何继续进言的余地。
它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此事,我王海叶自有决断,无需尔等多言。
做好你们分内之事即可。
李大人身体一僵,脸上闪过一丝被驳回的尴尬和更深的不忿。
但终究不敢再说什么。
他身后的几位考官也是面色难看,纷纷低下头,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位名叫韩莫离的士子,王大人和背后的世子要保送。
他们这些下官,除了接受,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尽管心中不悦,甚至有些灰心。
但官场生存法则让他们迅速调整了心态和表情。
众人重新拿起朱笔,伏案工作,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只是,衡文堂内的气氛,却再也无法恢复到之前的纯粹与专注。
一种沉闷的压抑,悄然弥漫开来。
每个人都在默默工作,但心思各异,不少人心中对这次科举的公正性,已经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王海叶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心中何尝不是五味杂陈?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会在同僚心中留下怎样的印象。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为了那共进退的政治联盟,为了在朝堂纷争中求得一线生机和更大空间,他必须吞下这枚苦果。
他再次拿起那份属于韩莫离的试卷。
目光落在那些飘逸却天真的字句上,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此子……文采倒确有几分灵秀飘逸之气,笔力不俗,字里行间能见其心性淡泊,不慕名利……”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为寻找一个勉强可以说得过去的理由。
“只是……这经世致用之能,治国安邦之见,确实……如孩童戏言,胸无大志啊……”
他眉头紧锁,反复思量着尚书大人和世子为何要如此力保此人。
难道真的仅仅因为世子欣赏其才气,结为文友?
还是说。
尚书大人别有用意?
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当今圣上……近年来似乎对那种才华横溢,有山林隐逸之风的文人墨客,颇为欣赏,时常召见,以诗画相和,视为雅事……”
王海叶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仿佛抓住了一根关键的稻草。
“甚至多次在朝会上感叹,朝中尽是汲汲营营之辈,少了些真正有灵气有风骨的文人……”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尚书大人位高权重,消息灵通。
对圣上的喜好心思必然揣摩得更深更透。
难道他正是看中了这个韩莫离身上那种不食人间烟火,只知风花雪月的才子气质,觉得此人的文风和做派,恰好符合圣上近来对文人雅士的审美偏好?
所以想通过这次科举,将此人送到圣上面前,从而……
若真如此。
那这就不是简单的营私舞弊,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政治投机和迎合上意!
自己配合此事,虽然违背了选拔实干之才的原则。
但或许在圣上看来,反而是慧眼识珠,为朝廷发掘了一位风雅之士?
而自己与尚书大人的联盟。
也能因此事而更加稳固……
这个念头一起,王海叶心中因为违背原则而产生的负罪感和压力,似乎瞬间减轻了不少。
他甚至为自己的深谋远虑找到了一丝安慰。
“罢了……或许此子之无用,正是其大用所在,尚书大人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尽知……”
王海叶低声喃喃,仿佛在说服自己。
他不再犹豫。
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甚至带上了一丝豁然开朗后的轻松。
只见他提起案头那方代表着主考官无上权威的沉重官印,蘸满鲜红的印泥,然后,在韩莫离那份试卷卷首专门用于标记录取等级的空白处,稳稳的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