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大人的眼皮微微一跳,身子往前倾了些。
“继续说。”
“朝中主战者不知兵,主和者不知耻,主战者只知喊打喊杀,却不问粮草从何而来,兵源从何而出,主和者只知割地,却不问狄人贪欲何时能足,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边关将士却连军饷都领不齐,将无威则兵不用命,兵不用命则边患不止,所以学生以为,欲解西北之患,先解朝堂之弊,欲解朝堂之弊……”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就是……先解朋党之争!”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尚书大人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着书案:“好!好!好一个先解朋党之争!莫离贤侄,你这话要是让朝里那几位听见,怕是要气得掀桌子。”
我微微一笑:“所以学生只在大人的书房里说。”
他收了笑。
眼神中的试探之色已经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真切的欣赏。
“韩莫离啊韩莫离,老夫现在明白世子为何如此看重你了,你这脑子可不是表面上只有山野情趣,确实是个人中龙凤,比那些只知读死书的强了何止百倍。”
我正要谦虚两句。
忽然注意到书案一角摆着一方镇纸,那镇纸是白玉雕成的。
形制古朴,上面刻着几个字。
我定睛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字是天机。
这两个字刻得极有特点,字形略微拉长。
笔画转折处带着一种独特的弧度。
“大人过誉了。”
我声音平稳:“学生不过是纸上谈兵,真要做事,还得向大人这样的老成谋国之士学习。”
尚书大人摆摆手,起身走到窗前。
背对着我望向院中的修竹。
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佝偻。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象。
这个人能在朝堂上屹立三十年不倒,靠的绝不是运气。
“纸上谈兵也好,老成谋国也罢。”
他缓缓开口:“莫离贤侄,你既然能写出那样的文章,就说明你不是池中之物,老夫今日请你来,不只是为了叙话。”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的落在我身上:“老夫想问你一句话,你且如实答我。”
“大人请讲。”
“世子让你来找老夫,可是为了那件事?”
我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身,拱手道:“大人明鉴,只是学生以为,此事不宜在书房中谈。”
尚书大人微微眯眼:“哦?那在何处谈?”
“大人方才说,后院清净。”
我抬头直视他说道:“不如去院中那方石桌旁,边饮茶边谈?学生方才一路走来,见院中假山流水,颇有雅趣,在天地之间谈天下之事,岂不比在四面墙中更畅快?”
尚书大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得比方才更深。
“好,走,咱们去院中喝茶。”
他走到门口。
吩咐守在院外的下人备茶。
我跟在他身后出了书房,走进那片小院中。
暮色渐沉,天边的云霞映着最后一抹斜阳,将院中的竹影拉得细长。
石桌上摆好了茶具。
一壶热茶正冒着白气,两个青瓷杯,一碟点心。
我们在石桌旁坐下。
尚书大人亲自执壶,给我倒了杯茶。
我双手接过,先闻了闻,是上好的龙井,清冽的茶香沁人心脾。
“好茶。”
我赞了一声。
“朋友送的。”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向我。
“莫离贤侄,老夫再问你一次,世子让你来,是为了西北的事,还是为了……那件事?”
我端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
他方才在书房里刻意不说明,此刻却把话说得更透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大人,世子让我来,只是拜访,但您的说两件事,应该是一件事。”
“怎么说?”
“西北边患,根在朝中有人不想让它平,而当今做主的圣上,亦受他人蛊惑,所以这是一件事。”
我说完这句话。
院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竹叶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尚书大人的手停在茶杯上方,一动不动的看着我。
他的眼神变了,从方才的欣赏和试探,变成了一种锐利的审视,像一把刀子在刮我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点头。
“不曾进京,却对京城局势了如指掌……”
“学生不全知道。”
我实话实说。
“但学生知道一件事。”
“什么?”
“大人坐在这把椅子上三十年,不是为了给人当棋子的。”
尚书大人的手终于落下去。
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
“莫离贤侄,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老夫这把年纪,早就不想再争了,可有些人,有些事,你越退,他越逼,退到最后,连一方书桌都保不住。”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让我心头一震。
“西北不光战乱,妖孽横生,甚至隐隐有潜入京城之兆,但当今圣上对此却是犹犹豫豫,似乎……确实受人蛊惑……”
我喉头动了动,声音放得很低:“那大人可曾想过,换一种法子?”
“什么法子?”
“学生觉得,圣上无非追随修仙长生之道,虽然荒谬,但这是古来帝王必经之路,与其陛下犹豫不决,不如推举术士,并趁机斩除西北妖孽,此乃万全之策,而另外的党派,也难在左右圣上心意。”
尚书大人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轻声笑了。
“莫离,你今年多大?”
“学生二十有三。”
“二十三。”
他摇摇头,语气里竟有几分感慨。
“老夫二十三岁的时候,还在翰林院里抄书呢,你倒好,已经在想着怎么左右圣上了。”
我笑了笑,没敢接话。
只见他对着我再次问道:“那依你所见,这天下之大,术士能人居多,你觉得去哪里寻合适?”
我见状也是马上笑道:“学生觉得,与其推一人,不如推一势力,安能控制去天下人之思,又能解决朝堂之争,这才是明智之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