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门卫头子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浑身瘫软。
被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架着拖了下去。
没过多久，前院方向便传来了板子落下的闷响和那门卫变了调的惨叫声。
我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
心中却是一阵舒坦。
方才被踹翻在地的屈辱和怒火，总算消了大半。
我韩天罡向来睚眦必报，方才在台阶上坐着的时候就在想，这个场子早晚要找回来。
如今尚书大人亲自替我出了这口气，虽然不是我亲自动手。
但看着那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被拖走打板子。
那感觉比自己踹回去还痛快。
要是换成什么傻白甜圣母，怕是早就出言劝解，说什么算了算了，他也是职责所在之类的屁话。
但等我替他说情？
没睡醒吧他？
方才踹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他手软？
那门卫被拖走后，尚书大人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他重新转向我，脸上的笑容也恢复了方才的亲切。
甚至比方才更加温和了几分。
“莫离贤侄，让你受委屈了，府上的人不懂事，回头老夫自会好好整治。”
他说着目光落到我脚边那只鸡和那个破了一角的礼盒上。
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感慨。
“来都来了，怎么还带东西？属实见外了……”
我闻言脸上微微一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模样。
又看了看那方摔坏了一角的歙砚和那只惊魂未定的鸡。
随后无奈低声道：“刚刚和门卫有些冲突，导致这礼品……改日学生一定重新准备。”
尚书大人看了看那方破砚，又看了看那只土鸡。
非但没有嫌弃，反而笑了起来。
他弯下腰，亲自将那个破礼盒拿了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磕掉一角的歙砚。
“砚台是读书人的本分，鸡是农家的心意，你这是把家底都带来了，有心了……”
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嘲讽。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尚书大人却已经将礼盒递给身后的随从，然后侧过身，对着府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莫离贤侄，一直想见你，今日终于如愿，来我书房，咱们好好畅聊一番。”
说话中。
他就笑呵呵的拉起了我的胳膊。
那动作极为自然。
仿佛真是长辈拉着晚辈的手往家里走，热络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跟在他身侧。
穿过那扇方才将我拒之门外的侧门，走进了尚书府。
身后那几个方才还对我冷眼相待的门卫和下人，此刻全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年轻门卫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两条腿都在打颤，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余光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只是跟着尚书大人的步伐往里走。
尚书府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过了前院，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回廊曲折，假山叠翠，一汪碧水横在院中，上面架着九曲石桥。
桥那头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气势非凡。
我心中暗忖。
府邸倒是修得比谁都气派。
不过转念一想，能做到尚书这个位置的，哪个是真正清廉的？
面上再如何简朴。
里子总归是富丽堂皇的。
“莫离贤侄，这边请。”
尚书大人见我脚步稍缓，笑着侧身引路：“老夫这宅子虽然不大，但后院那间书房倒是清净，最适合读书人谈天说地。”
我连忙拱手道：“尚书大人客气了，是学生叨扰了。”
“哎，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他摆摆手，又是一脸和善。
“老夫早就想见你了，只是听闻你前些日子在赶考，这才一直没寻到机会，今日既然世子让你来，那便是天意。”
我心里一动。
面上却不显，只是谦逊的点了点头。
沿着回廊一路往里走。
途中遇到几个丫鬟仆人，见尚书大人亲自引着一个年轻书生，都纷纷侧目。
却又不敢多看，低头行礼让到一旁。
尚书大人也不理会他们，只顾着跟我说话，事无巨细。
仿佛真是我多年未见的长辈一般。
我一一作答，言辞恭敬却不卑微，态度谦虚却不失锋芒。
终于。
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间独立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一块匾额。
上书墨韵轩三个字，笔力苍劲，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推门而入。
院中植着几竿修竹，一张石桌几把石凳，正对着正屋。
正屋的门敞着。
里面是一间极为宽敞的书房，四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正中一张宽大的书案上摊着几卷文书。
旁边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方端砚。
看得出主人经常在此处理公务。
尚书大人引我进屋，示意我随意坐。
我道了谢，在书案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他则绕到书案后，坐进那把太师椅里，双手交叠搁在案上，笑眯眯的看着我。
“莫离贤侄，你可知老夫为何一直想见你？”
我微微欠身：“学生不知。”
“因为你的文章。”
他伸手从书案一侧抽出一卷纸来。
我定睛一看，那纸上密密麻麻抄录的，竟是我此前在江南一次文会上写的几首诗和一篇策论。
他将纸卷展开，指着其中一段。
“你这篇《论兵民合一疏》，写得极好，那句……民不知兵则畏兵，兵不知民则骄横，兵民相知则国固，老夫读了三遍，拍案叫绝，朝中那些只会掉书袋的腐儒，哪写得出这样的句子？”
我故作惶恐：“大人过奖了，那不过是学生一时兴起，随手写的，粗浅得很。”
“粗浅？”
他摇摇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过谦就是虚伪了，老夫在朝三十年，看人看文，从未走眼，你这篇文章，见解独到，笔力雄健，若不是对边事军务有深入了解，断然写不出来，老夫且问你，你对西北边患怎么看？”
我心中一凛。
西北边患，那是朝廷近年最头疼的问题。
北狄年年犯境，边军疲于奔命，国库为此耗银无数。
朝中分主战主和两派。
吵了几年也没个结果。
尚书大人上来就问我这个，显然是在试探我的底细。
我略一沉吟，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既然大人垂询，学生便斗胆直言，西北之患，不在狄人，而在边镇，边镇之弊，不在兵少，而在将弱，将弱之根，不在武备……而在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