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目光沉沉的看着我。
“他们想做的事,比想象可怕得多。”
“比如?”
“比如,让西北的妖孽再闹大一些,大到边关告急,大到圣上不得不从修仙中分心,大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已经听懂了。
大到位子换个人坐。
我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这盘棋,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西北的妖孽不只是妖孽,朝堂的党争不只是党争,背后的那只手,已经在伸向那个最高的位置了。
我慢慢说道:“所以大人更需要武当的人去镇妖。”
尚书大人直视我。
“老夫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三十年,本以为可以安安稳稳做到致仕,可有人非要掀桌子,那老夫也不能坐着等死。”
他重新回到石桌旁,拿起茶壶。
给我的杯子斟满。
滚烫的茶汤落入杯底,激起一圈细密的泡沫。
“莫离贤侄,你方才说的推势力入局,老夫觉得可行。”
他将茶杯推到我面前。
“但这个人选,不单是武当,茅山宗也要入局!”
我端起茶杯,感受着指间传来的滚烫温度。
尚书大人看着空了的茶杯,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我推举术士这不难,可是如果让天下人推崇剿妖之行……这怕是需要贤侄费些文采了……”
我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如今想要稳住局势,就是要让天下人剿妖,并且推崇盛行。
而古代本就有檄文一说。
打仗之前,声讨的文书。
这样会鼓舞乙方士气,瓦解敌方军心。
陈琳骂曹贼,骆宾王讨伐武则天等等,有很多的典故。
所以这尚书大人的意思,就是让我写檄文。
但我却是有些忧心忡忡。
因为刚刚发生的一切,好像是水到渠成的,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显然是韩莫离的才识和见解在作怪。
我本人自然对目前的局势完全不懂。
而且朝堂里对立,用精怪做文章,主事人沉迷修仙长生,这都是韩莫离的推测和见解。
我几乎没有任何的左右。
到了现在,我似乎有些知道这一世和殷霜的关系了。
可能……
韩莫离和殷霜完全不认识,但依旧在对立面。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可能就是都不愿意看到的。
我在这边思考。
独属于韩莫离的主导思维就开了口:“交给学生,一定完成任务!”
……
回到尚书府客院,我反手将门关上。
将外头的风声和喧闹一并隔绝。
屋里很静,只有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我没有点灯,借着透进来的月光走到桌前。
将书箱里的笔墨纸砚一件件取出摆好。
那方从家中带来的旧砚台,墨锭,紫竹毛笔。
还有一叠裁好的宣纸。
研墨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翻涌的念头如同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韩莫离的才识在意识深处涌动。
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只要我伸手去够。
就能舀出源源不断的活水。
随后我睁开眼。
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的刹那。
一股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连我自己都微微一惊。
“天道昭昭,妖氛蔽日,地维荡荡,邪祟横行。”
这一次,字迹与先前截然不同。
这次落下的字,笔锋锐利如刀,每一横每一竖都像是用剑劈出来的。
带着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
我没有停。
笔锋继续游走。
“妖患者,非山林之孽,乃庙堂之贼也。”
只此一句,便定了调子。
西北的妖孽不是妖孽,是有人在朝堂上养着的。
这句话没有明说。
但任何一个看得懂汉字的人,都能品出味道来。
“自圣上龙御以来,宵小窃位,奸佞当道,外托忠君之名,内行祸国之实,贪天之功以为己有,窃国之利以肥私囊。”
我的笔速越来越快,墨迹在宣纸上连缀成行。
字与字之间仿佛有怒火在烧。
“边关将士,饥寒交迫,弯弓而战者,不知为谁而战,西北百姓,流离失所,泣血而泣者,不知向谁而泣,而彼朝堂之上,衮衮诸公,锦衣玉食,高谈阔论,以百姓之膏血,养一己之爪牙!”
写到这里,我手腕一顿。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墨坠下。
在爪牙二字旁洇开一团黑渍。
我盯着那团墨渍看了两息,忽然将笔提起,在旁边补了三个字。
“养妖也!”
这三个字写完,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那一滴墨,反倒成了神来之笔,像一滴血溅在纸上,触目惊心。
我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臣等不才,愿以微躯赴汤蹈火,扫西北之妖氛,复边关之安宁,然欲平外患,先除内蠹,蠹在朝堂,妖在人心,非臣等好为大言,实乃天下安危,系于一线。”
这一段是收束。
语气从凌厉转为沉痛,从怒骂转为泣血。
檄文的精髓在于情绪要有起伏,一味地骂,骂到后来就成了泼妇骂街。
反而失了分量。
要在最愤怒的地方忽然沉下来,让看的人感到写檄文的人是真的痛心。
真的绝望,才能让愤怒更有力量。
我放下笔。
将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第一遍,感觉锋芒毕露。
读第二遍,感觉字字诛心。
读第三遍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篇檄文的杀伤力,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它骂的是朝堂之贼,但字里行间没有点名。
可越是不点名,看的人就越会往自己身上套。
贪污的官员看了,会觉得骂的是自己。
养私兵的看了,会觉得骂的是自己。
而那些真正做贼心虚的人看了,会坐不住,会开始互相猜忌。
会想尽办法堵住这篇檄文的传播。
而堵得越急。
就越说明心里有鬼。
这正是尚书大人要的效果。
我长出一口气,将两张纸叠好。
用一块镇纸压住,然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中月色正明,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我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那轮冷月。
心中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不安。
那不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
韩莫离这一世,和殷霜完全不认识。
但在方才写檄文的时候,当那些愤怒的字句从笔端涌出,我心底某个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问。
如果这篇檄文真的传遍天下,殷霜会怎样?
她是妖。
不管她是不是九尾,不管她背负着什么秘密,在天下人眼中,她就是妖。
檄文一旦发出,号召天下人剿妖。
那股被煽动起来的怒火和恐惧会像洪水一样席卷整个西北。
而殷霜,首当其冲。
我猛然攥紧了廊柱边缘。
方才写檄文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朝堂党争太子谋逆。
我骂的是朝堂之贼,自认为没有针对任何具体的妖。
但檄文这东西一旦发出去,怎么解读就由不得作者了。
如果有人想借题发挥,把矛头引向九尾。
引向殷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