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我一直住在尚书府客院里。
深居简出。
那两张檄文被尚书大人拿走之后,便再没送回来。
我也没有多问。
有些事,写完了就该放手,剩下的棋局,自有执棋的人去落子。
我每日的生活很简单,晨起读书,午后写字。
傍晚在院中散步。
偶尔有丫鬟送来饭菜和热水,伺候得周到细致,却从不多话。
尚书大人隔三差五会派人来问我住得是否习惯。
需不需要添置什么东西,但本人很少露面。
偶尔在回廊中远远碰见一面,他也只是笑着点点头,便匆匆而过。
似乎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第四天。
尚书大人忽然派人来请,说晚上一起用饭。
饭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四菜一汤,不奢华却精致。
他给我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举杯道:“贤侄,檄文已经发出去了。”
我端着酒杯,看着他。
“传了多快?”
“快得超乎想象。”
尚书大人抿了一口酒,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语气平淡。
但眼中藏不住得意。
“老夫让人先是在京城几个最大的茶楼和书院里张贴,然后找了几十个说书先生,把檄文编成段子,在酒楼茶馆里说,第一天只有几百人听到,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到了第三天,连城门口的乞丐都会背了。”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想拦也拦不住了。”
我低声说道。
“对。”
尚书大人点头,眼中精光一闪。
“就算太子府上的人想派人去撕,也已经来不及了,檄文已经到了太多人手里,撕一张还有十张,撕十张还有百张,况且,他们也不敢明着撕,一撕,就等于对号入座。”
我默默喝了一口酒,辛辣入喉,一路烧到胃里。
这酒不烈,但喝得急了些。
还是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韩莫离这身子,喝酒也不行。
我点头说道:“接下来,就看武当的了。”
“武当那边,老夫已经安排好了。”
尚书大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放心,一切都在正轨上。”
他说正轨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但我在他眼中看到的,除了笃定之外,还有一丝深藏的疲惫和警惕。
他知道。
棋局才开始,胜负还远远没有分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
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武当派在一夜之间,成了玄门第一大门派。
朝中数位重臣在同一天上折子。
称武当道法高深,传承正统,当为天下玄门之表率。
圣上龙颜大悦,准奏。
于是短短数日之内,武当从一个南方颇有声望的门派,一跃成为朝廷唯一正式推崇的玄门大宗。
各地官府争相在城中修建武当分观。
乡绅富户慷慨解囊,生怕自己捐得比别人少了。
被人说成对朝廷不敬。
而唯一能与武当掰手腕的,只有支持太子的茅山宗。
茅山宗原本在朝中也有不小的影响力。
尤其在太子监国之后,更是暗中扩张。
但这一次,武当抢先一步拿下了朝廷的正式册封。
茅山宗自然不甘落后,也四处活动。
两派在朝堂上你来我往,明争暗斗,各自拉拢朝臣,互有胜负。
但无论如何,两派都在这场博弈中一跃成名。
成了天下术士和玄门的典范。
无数原本默默无闻的道观和修行者,纷纷打出武当或茅山的旗号,投靠其中一方。
两派的势力如同滚雪球一般膨胀,发展速度之快。
令朝中许多老臣都暗自心惊。
而真正让局势发生质变的,是檄文发出后的一周。
那一周里。
天下能人异士纷纷踊跃加入剿妖大军。
檄文里那句养妖也和扫西北之妖氛,像两块滚烫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万千道士下山剿妖,配合朝廷军队。
对西北地区乃至整个北方的精怪进行了大规模的屠杀和逮捕。
反抗严重的,直接当场屠杀。
愿意臣服的,则在朝中授意之下,全部押送回武当。
无数精怪生灵涂炭……惨不忍睹。
我待在尚书府客院里。
每天都能听到前院传来的消息。
“昨日武当在西北剿灭了三个精怪窝点,斩首百余。”
“今日朝廷军队配合茅山宗,在北部边境捕杀精怪,活捉五十,当场斩杀八十。”
“有位精怪首领跪地求饶,说从未害人,被武当弟子一剑穿心,理由是妖类不配求饶。”
我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翻看着每天送来的邸报,面上不动声色。
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流川那一世,镇压了殷霜的残魂。
凌啸那一世,亲手刺穿了殷霜的胸膛。
而这一世,提笔写下檄文,无数精怪因此丧命。
而这一世,我用的是一支笔。
邸报上的文字是冰冷的。
斩首百余,活捉五十,屠杀八十。
这些数字在纸上只是几个墨字。
但我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精怪。
它们或许从未害过人,或许只是在深山里安静修行,或许只是因为生为妖类,就注定要死在这场人族对妖族的清算之中。
百姓在欢呼。
京城里张灯结彩,酒楼茶馆里人人都在谈论剿妖大捷。
说书先生把檄文编成了激昂的段子。
每次讲到养妖也三个字。
满堂喝彩。
他们庆祝这场属于人类的胜利,庆祝那些曾经让他们恐惧厌恶,避之不及的精怪终于被扫进了历史的尘埃里。
我关上客院的院门。
将所有欢呼声隔绝在外面。
我对自己说道:“这不就是你写的檄文所期望的结果吗?”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院中那几竿修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
朝中的局势也在这一周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武当和茅山宗两派抗衡,互相牵制。
谁也吃不下谁。
而尚书大人和王海叶的联手,让原本势弱的皇权一派重新拿回了话语权。
两人一内一外,尚书大人掌管户部,握住了天下钱粮命脉。
王海叶主持科举,掌握了人才选拔的通道。
加上檄文掀起的剿妖大潮,让圣上重新感受到了皇权的威严。
开始有意无意的收回被太子监国架空的权力。
一切似乎是那么的皆大欢喜。
一副强行续皇权的景象在京城蔓延开来。
朝堂上的老臣们仿佛又看到了圣上亲政的希望。
太子那边虽然蠢蠢欲动。
但在武当和茅山宗互相牵制,尚书大人和王海叶联手施压的情况下,暂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就在这个时候。
我接到了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