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升平。
丝竹管弦之声在大殿中响起,舞姬鱼贯而入。
长袖如云,腰肢如柳。
美酒佳肴流水般端上来,满朝文武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圣上喝得高兴,又连着赏了我好几样东西。
玉如意和绸缎,甚至金锭。
每赏一样,殿中便响起一阵谢主隆恩的高呼。
我坐在御赐的席位上,面前摆着精致的酒菜,杯中盛着琥珀色的美酒。
周围的官员纷纷过来敬酒。
有的叫韩大人,有的叫韩少卿。
有的直接套近乎叫贤弟。
我一杯一杯的喝,面上挂着温润的笑,嘴里说着客套的话。
但那些酒菜入了口是什么味道。
我根本尝不出来。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郡主……完婚。
韩莫离这一世。
连殷霜的面都还没见到,就要娶别人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底。
不疼但很清晰。
歌舞散了,宴席也散了。
圣上喝得尽兴,被太监搀扶着回了后宫。
满朝文武三三两两散去,有的还在回味方才的盛宴。
有的已经在盘算明日朝堂上的博弈。
而我走出金銮殿,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皇宫,远处的宫墙上亮起了灯笼,一盏接一盏,像一条昏黄的火龙。
“莫离贤侄。”
身后传来尚书大人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尚书大人和王海叶正一前一后的走出殿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微醺的红晕,显然喝了不少,但眼神依然清明。
他们走到我面前,尚书大人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呵呵说道:“今天贤侄可是功成名就,直接在朝为官,可是五品!起点太高了,年轻有为啊!”
王海叶也凑过来,拱手道:“恭喜恭喜!重点还能娶当朝郡主,真是好福气!莫离一表人才,招入皇家,确实合适不过!”
我看着他们两人,深吸了一口气。
酒意被晚风一吹,散了大半。
我斟酌着措辞,随后开口说道:“两位大人,在朝为官,我可当可不当,但是这……这婚约之事,学生觉得还是……”
话没说完。
尚书大人的脸色就变了。
方才还笑呵呵的脸,一瞬间严肃起来。
连带着他眼中的醉意也褪去了大半。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声音压得很低:“贤侄,这可是圣意!拒绝当朝郡主,这可是大罪,你最好想清楚。”
“为何拒绝?”
王海叶也皱起了眉,语气比尚书大人更直接。
“莫离,你有婚配?”
“那倒没有……”
我摇头说道:“只是学生无心男女之事,还是想……”
“这是要诛九族的!”
王海叶一句话打断了我,声音压得极低。
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才继续道:“我知你心性旷野,但这可是抗旨大罪!可不能有这种想法!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里想啊!你兆祥县还有老母吧?你这一句话,她老人家也跟着人头落地!这话也就和我们二人说说,万万不可再提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缓和了些。
但依然郑重:“况且,这可是变凤凰之事!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圣上金口玉言赐婚,你莫要犯糊涂!”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诛九族。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我胸口上。
韩莫离的母亲。
那个每天给他炖猪蹄,含辛茹苦把他养大的女人。
如果我抗旨,她也会死。
尚书大人见我脸色不对。
也放缓了语气。
但那份严肃没有松。
“贤侄,老夫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圣意已决,满朝文武都听到了,你若拒婚,不仅是你一个人的事,还会牵连尚书府和世子,甚至王大人,这盘棋,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能因为一桩婚约就全盘皆输。”
他确实说得对。
这盘棋背后牵涉了多少人。
世子和尚书大人,甚至王海叶和武当。
所有人都在这盘棋上押了注。
而我只是其中一个棋子。
一个刚刚被圣上亲手推到棋盘最中间的棋子。
如果我掀了棋盘。
所有人都要陪葬。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韩莫离的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一看就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这双手写过檄文,写过诗词,写过风花雪月。
而此刻。
这双手被一道无形的锁链捆住了。
“莫离贤侄。”
尚书大人见我沉默,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温和。
“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去太常寺上任,至于郡主的事,老夫会替你张罗,你只管安心做官。”
我什么话都没说。
转身朝着宫门外走去。
夜色中的皇宫比白日更加威严,宫灯的光晕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将我的影子投得很长。
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宫门外。
尚书府的马车还在等着。
车夫远远看见我,立刻迎上来。
我上了车,靠在车厢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街道上还残留着剿妖大捷的喜庆。
有酒楼里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正说到檄文那一句养妖也,满堂喝彩……
我看着马车外的景象,叹气悠悠说道:“所以,这一世,我都没见过你,就娶了别人……”
……
三个月后。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韩莫离从一介布衣书生,变成朝中正五品的太常寺少卿。
短到不够他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这三个月里。
韩莫离住在少卿府。
圣上赐的宅子,三进三出,虽不算顶奢,却也气派体面。
府中仆从丫鬟护院一应俱全,都是内务府拨过来的。
每日上朝站班,下朝回府。
偶尔去太常寺处理公务,日子过得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朝堂上武当和茅山宗依旧明争暗斗,尚书大人和王海叶联手压制太子一脉。
皇权在一点一点收回。
西北的剿妖行动还在继续。
但规模比最初小了许多,毕竟能杀的精怪已经杀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都躲进了深山老林,轻易寻不着踪迹。
韩母是两个月前被接进京城的。
派人去兆祥县接她的时候,据说她哭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挨家挨户跟邻里道别。
说儿子在京城做了大官,要接她去享福了。
王叔一家也来送行,小玉站在人群后面,眼睛红红的,却没说话。
韩母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这才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