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声音尖细，拖得很长：“圣上有旨，宣韩莫离入宫觐见，金銮殿面圣，不得延误……”
我跪在尚书府前院听旨的时候。
心中一片空白。
韩莫离这具身体第一次面圣，紧张是免不了的。
但我的紧张不在于面圣本身。
而在于我要在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面前说话，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无数人的命运。
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
依旧是书生打扮。
月白色的料子，腰间系一根素色丝绦，头上戴一顶书生巾。
不华丽，却齐整。
我随着引路的小太监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向皇宫。
透过车帘的缝隙，我看见京城街道上人潮如织，商铺门口挂着剿妖大捷的红灯笼，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而我这个一手促成这一切的人，正坐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奔向那座天下权力的中心。
……
金銮殿比我预想的还要宏伟。
九重宫阙层层叠叠，汉白玉的台阶如同天梯一般向上延伸。
两侧站着甲胄鲜明的禁卫军。
手中长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我跟着引路太监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落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殿门大开。
里面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他们分列两侧，身着各色官袍，手中持着笏板，目光齐刷刷的投向我这个走进殿来的年轻书生……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算计。
我没有理会，只是按照礼数。
微微弯着腰，目不斜视的走到大殿正中，在距离御座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草民韩莫离，叩见圣上。”
“免礼免礼！”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中气十足，带着几分笑意。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我直起身抬起头。
御座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面容富态，眉眼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闲适和漫不经心的威严。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好一个韩莫离！朕还以为写得出那种檄文的人，是个满脸横肉的武夫，没想到竟是个白面书生啊！”
满朝文武发出一阵低低的附和笑声。
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头。
以示谦逊。
圣上从御座上直起身子，似乎对我的兴趣更浓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你那一纸剿妖檄文，朕可是看了三遍！好一个妖患者，非山林之孽，乃庙堂之贼也，骂得痛快！”
“朕好久没看到这么有气势的文章了！胜过千兵万马！好不霸气！”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台阶边缘。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声音提高了些：“为国为民，奉旨杀妖！这等文采，简直千古难遇！朕问你，你怎么想得出这些话的？”
我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回圣上，草民只是写出了心中所想，天下苍生受苦于妖患已久，朝中忠义之士有心剿妖却无力施行，草民不过是将这些所见所闻，化作文字，聊以抒发胸中愤懑，至于具体怎么剿妖，还得是尚书大人和王大人联合武当一起实施，草民一介书生，也只能如此为圣上出力，实在是愧不敢当。”
我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提到了尚书大人和王海叶。
这不是谦虚，而是有意的。
满朝文武都听着，我要让他们知道，我韩莫离不贪功。
功劳是尚书大人的，是王大人的。
是武当和朝廷的。
我只是一个写字的书生。
果然。
我话音落下的时候，余光扫到尚书大人和王海叶的方向。
两人对视了一眼，虽然只是短短一瞬。
但我清楚的捕捉到了他们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满意神色。
那是一种果然没看错人的笃定。
也是一种此子可用的欣慰。
而圣上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大手一挥：“什么草民！写得出这等文章的，岂能叫草民？朕要封你官！”
满朝文武微微一静。
封官是大事，尤其是圣上亲口在朝堂上提出来。
那更是分量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圣上身上，等着他说出具体的官职。
圣上在殿中踱了两步，想了想忽然停住：“你既有这等才气，又有辅佐国师的武当成为天下第一大派的功劳，朕也不能亏待了你，这样吧，朕封你为……”
他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职位。
殿中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朕封你为太常寺少卿！正五品！即日上任！”
太常寺少卿。
正五品。
掌宗庙祭祀，礼乐典制。
这个职位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既给了我这个无背景的书生一个体面的出身。
又没有真正触及朝堂的核心权力。
圣上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谢恩。
我愣了一瞬。
正要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
圣上忽然又加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事！”
他拍了拍脑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
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
“你为国为民立了这么大的功，朕还要赏你！朕记得，朕还有个堂侄女，年方二八，至今未曾婚配，朕看你一表人才，才气过人，正好配得上她！朕今日就做个媒，赐你本朝郡主，即日完婚！哈哈哈！”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有人面露艳羡之色，有人嘴角抽搐。
有人低头掩饰住眼中的嫉妒。
娶当朝郡主，那是皇亲国戚，一步登天！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就这么落在一个刚入朝堂的年轻书生头上。
而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方才圣上说要封官的时候，我还能保持镇定。
但即日完婚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得我脑中一片空白。
娶郡主？
完婚？
我张了张嘴。
正要开口。
就在这个当口，一个沉稳而洪亮的声音从朝臣中响起：“圣上圣明！”
尚书大人躬身高呼，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紧接着。
王海叶也出列，同样躬身，声音同样洪亮：“圣上圣明！”
这两人一开口，满朝文武像是被按下了开关。
所有人齐刷刷的躬身行礼，齐声高呼。
“圣上圣明！”
“圣上圣明！”
“圣上圣明！”
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大殿中震响回旋。
我刚刚张开的嘴，被这股声浪硬生生堵了回去。
我看着尚书大人的方向。
他正垂着头，双手持笏板，姿态恭敬。
但我知道，他一定看到了我的目光。
他方才那一句圣上圣明，喊得太是时候了。正好卡在我开口之前。
我站在大殿中央，身边是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
面前是圣上那张笑呵呵的脸。
而我嘴里那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圣上龙颜大悦，直接挥手道：“来人！设宴！朕今日要与众卿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