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不栋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咀嚼她这番话里的逻辑。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和不轻易下结论的谨慎。
“那不一定,万一有什么意外呢?不见得都是天罡移情别恋了,每一世有每一世的局势,有每一世的不得已,有些事情,不是一句辜负就能说清的。”
他看了殷霜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同为局外人的复杂。
“殷姑娘方才讲的韩莫离那一世,天罡就完全没有关于九尾的记忆,他甚至不知道殷姑娘的存在,他只是在做人族该做的事,写了他该写的文章,娶了他必须得娶的人,那一世,谁都没有错,错的是局势,是立场和命运。”
唐不萍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但一时间又找不到有力的说辞。
她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反正我不服!”
尚不栋难得的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师兄对师妹的调侃和纵容。
“不服气也得服气,你方才自己也说了,殷姑娘这才讲了一世,后面还有八世,你连八世都还没听,就已经给天罡定了九世的罪,这公平吗?”
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凡事不要说得太绝对。”
唐不萍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只是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抱着胳膊往座椅上一靠,嘴里小声嘟囔着:“行行行,你们都是臭男人……”
她嘴上说着闭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这件事没完。
尚不栋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闭上眼,靠在车门上,像是要继续方才的沉思。
车内安静了下来。
高速公路在车轮下不断延伸,路边的里程牌一个接一个地向后掠过。
阳光透过车窗的深色膜,洒在每个人身上,留下朦胧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
殷霜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确实不是每一世都辜负。”
这句话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
唐不萍立刻从座椅上坐直了身体,眼睛亮了起来。
像是等到了什么重要的转折。
尚不栋也睁开了眼,侧过头来看向殷霜。
殷霜依旧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
她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正是这种平淡,反而让人更加在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有一世,是护国大将军。”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一生未娶,战死沙场……”
这话说完,车内安静了两息。
然后尚不栋开口了。
他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从沉思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甚至带着一丝替兄弟正名的痛快。
“看见没!”
他转头看向唐不萍,声音里透着一种得意。
“谁说辜负了九世的?你这丫头就是太上头了,人家有一世是一生未娶,战死沙场!这是什么?这是英雄!你方才还说天罡每一世都负心,现在呢?师父常说,凡事不要说得太绝对,你就是一点没……”
他话还没说完。
殷霜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依旧是那个平静的语调,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语速。
但这一次,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的割在空气里。
“但他手持长枪,亲手刺穿了我的胸口……”
一瞬间。
车内彻底安静了。
连引擎的声音仿佛都被抽走了一般。
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和窗外风噪。
阳光还是那么暖,从车窗透进来,但所有人都觉得浑身发冷。
唐不萍的嘴巴微微张着。
方才那股气鼓鼓的劲头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殷霜那张平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尚不栋脸上的得意也僵住了。
他张着嘴,那些方才还在舌尖上打转的话,此刻全被堵了回去。
他的手按在膝盖上,身体绷得笔直,像是一尊突然被定住的石像。
王小二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
又飞快的收回了视线。
他的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一个普通人哪里听过这么惊艳的故事。
一句话不敢多说。
车内就这么安静着。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殷霜说完那句话之后,也再没有开口。
她依旧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阳光在她那张绝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衬得她的轮廓格外清晰。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就是在这张平静的脸上,唐不萍第一次看清了一样东西。
那种深藏在平静之下的委屈。
那种被岁月一层一层覆盖,覆盖了不知道多少年,却始终没有真正消散的委屈。
它藏在殷霜微微抿起的嘴角里。
藏在她目光深处那一抹极淡极淡的黯然里。
那种委屈,不尖锐刺目。
却像水滴穿石,一点一点的渗进人的心里。
这不是简单的辜负。
而是亲手,用长枪,刺穿她的胸口。
唐不萍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别过头去。
看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窗外是一片飞速后退的白杨林。
树干笔直,叶子在风中泛着银光。
她的眼睛盯着那些树看,嘴唇紧紧抿着,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从脸上漏出来……
尚不栋也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殷霜的侧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缓缓移开。
转向自己那边的车窗。
他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为兄弟,他知道兄弟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那一世。
一定有那一世的理由。
一定有那一世的不得已。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
过了很久。
久到王小二都以为不会再有人说话了。
唐不萍忽然开口了。
她依旧看着窗外,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
最后她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楚硬压下去。
“那……其他几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