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着。
窗外是不断倒退的田野和远山,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贴了深色膜的车窗洒进来,在真皮座椅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光。
但车内没有人说话。
连空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王小二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耳朵却竖得老高。
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后座,唐不萍坐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
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
尚不栋靠在车门那一侧,斗笠摘了下来放在腿上,闭着眼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听。
而那六位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子,依旧安静的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表情不一。
只有白衣殷霜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像是在看风景。
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过去。
方才那段关于韩莫离大婚的讲述,像是往车里扔了一块烧红的铁,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灼烫感才慢慢传遍每个人的神经。
唐不萍是第一个受不住的。
她猛的一拍膝盖,声音在这封闭的车厢里响得格外突兀:“这个人渣!!!”
王小二手一抖,差点又踩了刹车,赶紧稳住方向盘。
冷汗都出来了。
“竟然就这么娶了郡主了!”
唐不萍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眉毛都快立起来。
“而且他那篇檄文,害得你们妖族差点覆灭!谁说文弱书生没用的?我看害人的时候,比武夫都狠!武夫好歹就一个人,一刀砍下去,死一个算一个,但就是因为他的檄文,成千上万的武夫和道士出手剿杀妖族,那可是一群人啊!一群拿着刀的人啊!”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越来越快。
像是要把心里那口憋了半天的气全倒出来。
“老话说的好,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话真是千古名言!一肚子坏水!表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结果呢?字字都是刀子!表面上风花雪月,背地里杀人不见血!这种人才最可怕,你还抓不住他的把柄,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就是写了一篇文章而已!”
她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篇文章,害了多少条性命!”
车内安静了几息。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占据了所有的空隙。
殷霜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了唐不萍一眼。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波动。
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微微开口,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疲惫。
“也不怪他……”
唐不萍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还不怪他!”
殷霜的目光平静的落在她脸上说道:“站在他的立场,其实没什么不对的,他是人,我是妖,他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平天下,妖患在西北横行,朝堂上又有人借着妖患谋私,他写檄文,是为了解决朝堂之争,是为了稳住圣上的皇权,他的出发点,从头到尾都是人族的利益。”
“人族的利益?”
唐不萍声音都尖了。
“那他知不知道,他的檄文一发出去,死的都是谁?都是你们妖族!你重伤逃往地府,遍体鳞伤的时候,他在干嘛?他在和郡主洞房花烛!红烛高照,喜气洋洋!你那边血流了一地,他这边春宵一刻值千金!这简直就是畜生!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她越说越气,最后干脆伸手拍了拍前面的座椅背。
她对着王小二喊道:“开快点!看本小姐去了北海天宫不给他一巴掌!管他是不是大天师,这一巴掌我替殷姑娘打定了!”
王小二被这一拍吓得缩了缩脖子,方向盘都差点握不稳。
随后结结巴巴地应道:“是……是是是,我……我开快点……”
尚不栋一直沉默着。
此刻他缓缓睁开眼,从斗笠下面抬起目光,看了唐不萍一眼。
“师妹,你还是不要代入殷姑娘的角度太深了。”
唐不萍猛的回过头来瞪着他:“师哥你说什么?”
尚不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声音平静而沉稳:“韩莫离确实对妖族的冲击很大,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毫不知情,他只是一个书生,他读的书告诉他,妖是在祸害疆土,他写的檄文,是基于他能看到的所有信息,做出的他认为最正确的判断,他不知道殷姑娘的处境,不知道九尾的事,更不知道他写的那些字,会在千里之外的一条山路上,刺进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的心里。”
他气更加笃定:“所以在韩莫离的角度来看,他真的没做错什么。”
唐不萍愣了一瞬。
随即更加不服气的挺直了腰板,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没做错?师哥你这话说得轻巧!你知道九尾的事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殷姑娘等了多少世吗?”
她伸出手指,声音又急又快:“足足九世!师哥!九世啊!现在俗世里最大的誓言也不过是一辈子在一起,说一句一生一世就算情深似海了!一世对于人们来说,就是一辈子,就是永恒,这可是九辈子啊!九辈子都在等这个负心汉!九辈子!老娘真的要气死了!”
她狠狠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一世可以说是误会,两世可以说是巧合,但九世?九世都在辜负同一个人,那还能叫巧合吗?那叫宿命!那叫悲剧!那叫天理难容!”
尚不栋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很快压了下去,语气依旧克制。
“殷姑娘这才讲了一世,你怎么知道九世都是天罡辜负?”
唐不萍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榆木脑袋。
“但凡有一世没辜负,轮得到韩天罡那傻子这一世吗!动动脑子啊师哥!如果前面有一世韩莫离,不管是韩莫离还是韩什么离娶了殷姑娘,好好跟她过了一辈子,那这段姻缘不就了结了吗?哪还轮得到现在的韩天罡?她现在还坐在这里跟你讲故事?早就跟那一世的韩什么离双宿双飞去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更加理直气壮。
“就是因为每一世都没成,每一世都以悲剧收场,所以才攒到了第九世!所以我才说他是负心汉!九世负心汉!师哥你想想,一个人被同一个人辜负了九辈子,换你你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