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你看什么？”
我翻了一页书，随口问道。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
我问再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它似乎没法回答。
还不能言语。
小狐狸只是眨了眨眼。
我又问：“没有？”
它还是眨眨眼。
我放下书。
认真打量了它一会。
雪白的皮毛，九条尾巴的虚影。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九尾……”我沉吟了一下。
“你这一族，向来是妖族中最尊贵的血脉，乃为殷尚之本源，可惜你还太小，没有族人在身边护着，才会被那几头畜生欺负，希望你可以冷霜而自保，我便唤你为……殷霜……”
只见那小狐狸的耳朵抖了抖。
似乎听懂了什么。
脑袋往毯子里缩了缩。
“你以后就留在这里吧。”
说完这话我重新翻开书。
“这里没任何东西能伤到你……”
听到这么有安全感的话，小狐狸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那尾巴不自觉的摇了好几下。
然后整只狐狸都从毯子上爬起来，小跑着到我的石台旁边。
竟然在我腿边蹭了蹭。
毛茸茸暖烘烘的，像一团刚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
却没有赶它走远。
从那天起，小狐狸就在仙山上住了下来。
它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
每次我喊它，它都会立刻竖起耳朵，然后小跑着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
殷霜的身体在灵气的滋养下渐渐长大，皮毛越发雪白。
九条尾巴的虚影也越来越清晰。
它依旧不会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
它会在我弹琴的时候趴在我脚边，尾巴轻轻打着节拍。
会在我写字的时候趴在石台边上，伸出一只爪子去碰我的墨条。
结果被墨汁染黑了整个爪子，然后可怜巴巴的举着爪子看我。
嘴里也是吱吱的很是委屈的摸样。
还会在我夜里打坐的时候挤进我的怀里。
它还会把脑袋搁在我胸口，暖烘烘的睡过去。
有一次，我闭目养神，忽然感觉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我的下巴。
我睁开眼。
看见小狐狸正努力伸长脖子，用脑袋一下一下的蹭我。
它见我醒了，立刻收回动作，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扭头看向别处。
但它耳朵尖红红的，尾巴也在不自觉的摇。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它听见笑声，耳朵抖了抖。
然后飞快的叼起旁边的一卷书，假装自己在看书。
那样子可爱极了。
我也是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它僵了一瞬，然后整只狐狸都软了下来，趴在我膝上。
打起了小呼噜。
那几年。
是这座仙山上最开心的几年。
后来我公务渐繁。
幽冥那边的折子一本一本的送过来，堆在石案上，怎么也批不完。
轮回出了乱子，生死簿上凭空多了很多不该有的名字。
我每日伏案批阅，从早到晚。
连看云的时间都没有。
小狐狸就安安静静的趴在席案旁边，不吵不闹。
偶尔我抬起头，揉揉发酸的眼睛，就会看见它趴在那一摞折子上面，脑袋搁在爪子上，黑眼睛看着我，安安静静的。
有时候它睡着了，身体蜷成一团。
雪白的皮毛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它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然后蹭了蹭我的手心，又睡了过去。
它什么都不说。
只是陪着。
那些年，它从一只小狐狸，渐渐长成了一只美丽的大狐狸。
九条尾巴完全成型，每一条都如云如雾，雪白蓬松。
它的眼神也变了，从懵懂好奇，变得沉静。
它看我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比任何言语都更重。
直到有一天。
人妖两界开战了。
起初只是边界的摩擦。
因为人族术士猎杀了一头大妖，妖族报复，屠了一个村子。
然后便是连锁反应，仇恨越积越深。
厮杀越来越烈。
每一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亡魂涌入地府，轮回盘转得越来越慢。
整个阴阳秩序摇摇欲坠。
幽冥的判官们跪在殿前，捧着一摞又一摞的折子。
鬼将们站在殿外，甲胄上还沾着忘川的寒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幽都的殿上，面前是一份镇压妖族的诏书。
墨迹已经研好，玉玺就在手边。
小狐狸站在殿外。
它并不能入殿，因为幽都的规矩不允许妖族入正殿。
它就站在殿外的廊下，隔着那扇高大的殿门看着我。
它没有说话。
它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像这些年里每一个在席案旁陪着我的夜晚。
我提起了笔。
判官笔落下的那一刻，殿门外的风忽然停了。
小狐狸走进殿来。
没有人拦它，因为没有人敢拦。
它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哀求和恐惧。
但更多的是信任。
它相信我不会伤害它。
它相信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它这边。
“不能打！”
它终于开口了。
这是它第一次在我面前说人话。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刚学会说话的生涩。
“你出手，妖族就完了，我可以去劝，我可以让它们退让，我可以……”
我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绕过它。
走出了殿门。
我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平静得像是庙堂之上的裁决。
“传令下去，本王亲征，镇压万妖！！！”
殿内。
殷霜站在原地。
它的九条尾巴垂落在地，雪白的皮毛贴着冰冷的殿砖。
它看着我的背影渐行渐远，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再说话。
它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身后的鬼将和判官们，以及各司主事们，跪了一地。
“冥王殿下！妖族势大，若再不镇压，阴阳秩序必崩！”
“殿下！轮回盘已经撑不住了！昨日一天便滞留了三千亡魂！”
“殿下！人间术士联合上书，请求地府出手，以冥王之力镇压万妖！”
我沉默着。
目光穿过那扇巨大的殿门，落在殿外的回廊上。
而我毅然提起判官笔。
在诏书上落了字。
“冥王亲征，镇压万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