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徐明朗在拍桌怒吼。
调查组的工作人员来之前就非常清楚，这次调查组表面上是调查所谓的上访致死案。实际上，还是市委和市政府在斗争。
组长和第一副组长分别代表着两股势力。
作为下面的工作人员，他们是不愿意牵扯其中的。
而且，大多数人从情感上来说，自然而然是更倾向于市政府。
因为苏希是能干实事的，是能给渝城带来新气象的，是能让西河发展起来的。
反观颜宽恒，完全看不出他和其他官僚有任何不同。
他就是来当官的，然后等着提拔。
实际政绩没有什么，也没有提出过什么政策。
唯一搞了个房地产大基建，黄金水岸项目，烂摊子还是苏希来后，给他收的尾。
现在，苏希弄了这么大的盘子，一次融资了数百万美金，谁都知道西河迎来了发展的契机。
在这种时候，苏希市长想要更多话语权，是非常重要的。
尤其是在江南区这样的老城区。
钱厚山和夏国桢的官声有多差，体制内的人心知肚明。
本来按照苏希市长的推行趋势，这两人肯定是会被调离。
如今徐明朗杀出来，代表市委主导一切，恐怕就难说了。
甚至不少官员担心苏希引来的投资能不能落到实处，可千万不要是一地鸡毛。
如今，徐明朗第一次来专案组现场，就明火执仗的划线，摆明是要偏袒江南区。
按照他这个处理方式，那还要成立什么专案组呢？
专案组是苏希市长成立的，如果草草交出答卷。
那损伤的是苏希市长的权威。
市委那边自然而然是拔高了，可…这真的对江南区好吗？真的对渝城好吗？真的对西河省好吗？
道理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终究，还是没有人站出来讲话。
这是需要勇气的。
政治上站队的风险极高。
于是，他们纷纷将头低的更低。
他们只能在心里憋着一股气，暗自腹诽…说一句公道自在人心。
这也不能怪他们。这个世界上的人，大多数都是‘谁赢才帮谁’。谁也不想冒风险。
哪怕他们都非常清楚法医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合同漏洞摆在眼前。
这是查贪腐链条的最佳时期。
而按照徐明朗的想法，直接捂着压着，恐怕，这样的事情还会继续发生。
张阳深吸一口气，他正要发作。
徐明朗竟然向前一步，伸手：“鉴定报告给我。”
“你要报告做什么？” 张阳沉声问。
“召开新闻发布会，稳住舆论！”
徐明朗理直气壮的说道：“当然，必须将对外口径定下来，这就是一起冲突斗殴引发的伤害案，直接动手的涉案人员依法逮捕，从严判决。由涉事安保外包公司承担民事赔偿，区委区政府出面登门致歉，安抚家属。到此为止，案子了结。”
他抬眼看向张阳，带着几分讥讽：“不然呢？你还想怎么样？把钱厚山、夏国桢全都一竿子打翻，抓起来，这样才遂了你张阳的心愿？”
“这个口径，我不能认同。”
张阳直接一拍桌子，喝道：“刻意割裂案件背后的利益关联，掩盖问题根源，这是治标不治本，是糊弄舆论，后患无穷！”
“我是调查组组长，调查的节奏、对外发布的口径，由我来定！”
徐明朗根本不与张阳辩论，以一种超然的姿态宣布盖棺定论。
随即，直接转头吩咐旁边负责宣传对接的工作人员：“通知宣传口，半小时之后，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就按我刚才说的口径准备通稿，立刻落实。”
工作人员迟疑地看了一眼张阳，又看看面色强硬的徐明朗，不敢违抗，拿出手机起身去安排。
徐明朗靠在椅背上，神色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他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他喜欢这种一锤落音的感觉。
至于张阳心里有多气，有多郁闷，有多愤怒。
关我徐明朗什么事情？
组长压着这个所谓的第一副所长，理所应当。
就如同市委永远压着苏希的那个市政府。
只要这场发布会开完，把舆论的口子封住，后面再想折腾，就难上加难。
张阳见此，也懒得和徐明朗辩论：“徐明朗，你这是倒行逆施。我不会让你如愿，我马上向市长汇报。”
张阳转身而去。
徐明朗笑了，他看着张阳的背影，随即环视一周，不以为然的说道：“副的永远是副的。还向市长汇报，市长也要听书记的。”
工作人员都低着头，不与徐明朗接话。明哲保身。
…
张阳紧握着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
此时的他后背已经涔出冷汗。
他很清楚当前的情况，一旦徐明朗召开发布会，将案子强行定性。对苏希市长的权威和名声可是最大的损害，对整个市政府的打击也极大。
最重要的是，江南区的一些东西就被彻底的掩盖住了。
他站在走廊尽头，指尖飞快按下苏希的号码，听筒里一遍遍传来单调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一遍，两遍，三遍。
依旧打不通。
一股焦灼顺着后脊往上窜。
他看了一眼手表。
作为市政府的秘书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今天上午，刚好是市委常委会议。
妈的。
他顿时就搞清楚了徐明朗打的算盘了。就卡着常委会议这个空档，先把新闻发布会开出去，对外口径一锤定音。等通稿发出去、媒体报道铺开来，就算苏希散会之后再想扭转，难度成倍翻涨，到时候徐明朗拿着已经对外发布的结论说事，一切都成了既定事实，这桩案子就会被死死钉在 “只是外包人员斗殴伤人” 的框子里，钱厚山、夏国桢藏在拆迁背后的利益网，全都能安然滑过去。
在体制内，翻案的难度远远超过办案。
张阳胸口憋着一股火气，越想越气愤。越想越觉得自己失察，没有做好相应准备，只顾着办案，忽略了徐明朗的无耻程度。应该早做准备的。
万一这件事情没搞好，苏希市长的布局全部都要前功尽碎。
想到这儿，他恨不得冲进去和徐明朗拼命。
他稍稍稳了稳呼吸，翻出通讯录拨通曾伟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曾伟的声音依旧谨慎沉稳：“秘书长。”
“曾秘书，情况十万火急！徐明朗要强行开新闻发布会，擅自定案子的调子，打算把整条利益链捂住，只推几个外包人员顶罪！我联系不上苏市长，他是不是在开市委常委会议？你赶紧进去通知！我估计市委那边的会务人员会进行阻挡，但顾不得那些了，必须马上找到市长…汇报这件事情。” 张阳语速极快，来不及铺垫，直奔主题。
然而，当张阳急促的话语说完，传来的是曾伟平静的回答：“我知道。”
嗯？
张阳愣住了。
什么叫你知道？
你知道什么了？
我怎么不知道？
张阳还在疑惑。
曾伟的声音已经传来：“市长进会议室之前，就特意和我交代，要是秘书长打电话过来，遇到难处，让你直接联系齐朗副市长。”
？
齐朗？
张阳脑筋有些没转过来。
齐朗能解决吗？
他本来是希望让曾伟想办法冲进常委会议会场，给苏希递条子，没想到苏希提前留了这么一道指令。
挂了曾伟的电话，张阳站在走廊窗边，心里一阵迟疑。齐朗手里握着公安的力量，可徐明朗是市委书记颜宽恒身边的红人，专项调查组组长，名分摆在那里。齐朗就算是副市长、公安局长，贸然闯调查组的发布会，程序上、名分上都很棘手，稍有不慎，反而会落一个干扰调查、越权行事的把柄。
但是，眼下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发布会半小时就要启动，时间拖不起。
张阳顾不得其它，直接拨通齐朗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张阳立刻把会议室里的冲突、徐明朗强行压下线索、要单方面对外发布结论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语气急促：“齐副市长，徐明朗这是刻意掩盖背后的利益输送，强行结案，再晚就来不及了！”
听筒那头，齐朗听完，短暂沉默了片刻，随即低低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他倒是肯办事，效率还很快，挺好的。我马上带人过来。”
张阳还想再说几句，听筒已经挂断。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里更悬了。
这是怎么回事？
你带人过来？
你带人过来能解决一切？
张阳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快爆炸了。
他都急的快去跟徐明朗拼命。
结果打电话过去，无论是曾伟，还是齐朗，一个比一个淡定。
他们就不怕市长被这些小人败坏名声，权威损失吗？
他们怎么能这么淡定呢？
张阳都快跺脚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齐朗不跟他说的详细，是因为他要遵守办案纪律。
猎马工作组的事情，是唐向阳亲自指挥的，而且以唐向阳的身份，他都只是负责公安这一块的组长，纪委那边有更猛的人坐镇。
所以，齐朗怎么可能跟他说呢？
至于齐朗为什么这么淡定，为什么这么平静，是因为他的证据已经递交，并且已经拿到上级正式调查批文，允许他将徐明朗带走调查。
徐明朗涉及的案件可不止这一个，作为颜宽恒的大秘。他甚至是太太俱乐部的外围成员，富太太们喜欢这种阴阳人，认为他身上有雌性，很适合当闺蜜，也很适合办事。
所以，徐明朗名字也是出现在叶子楣那份文档里的。
这也是逮捕批文能这么快下达的原因。
齐朗现在很轻松。
对他来说，徐明朗已经是‘死人’一个。
他要开发布会，那可太好了。
徐明朗这王八蛋还想着耀武扬威呢，还想着帮市委扬眉吐气，要压市政府一头呢。
那挺好，这个舞台真棒。
那就在所有媒体的注视下，亲自将这个市委大管家带走，直接将颜宽恒的威信全部打碎。
你不是要压市政府吗？你不是要苏希市长吗？
就你他妈那两点斤两，算个屁呀？
这事都不用市长亲自出马。
我齐朗绝对给你办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彻彻底底。
他甚至都想好了，该怎么在媒体的镁光灯下，众目睽睽之下，将徐明朗带走……走楼梯间！
向市长学习，牢牢掌控办案主动权，认真领悟办案的环保性！
齐朗这边点齐人马，轻松出发。
张阳那边却是心里压了重重大山。
毕竟，在张阳看来，齐朗这句轻飘飘的‘马上带人过来’，实在没有多少底气。
徐明朗手握组长身份，背后站着颜宽恒，齐朗就算过来，又能拿什么拦得住这场发布会？
焦虑像潮水一样裹着他，他转身快步往发布会的会场走。
无论如何，哪怕拼了这身官服，也要维护住市长和市政府的威严。
西河要发展，离不开市长。
张阳下定了决心。
与此同时，江南区区委的报告厅里，已经布置妥当。背景板上印着江南区处置突发事件情况通报会的字样，记者们纷纷过来，陆续落座，摄像机、录音设备一一调试到位，闪光灯时不时试闪两下。
这起案件的舆情很大，因为苏希的命令，根本没有做舆论压制。所以现在很多国人都在讨论和关心这件事情，等待这件事情的处理方案。
总体来说，舆论还比较宽松。
因为，苏希的名声撑着。大家相信，苏希绝不会姑息养奸。
正因为如此，张阳才是如此的担忧和愤怒。
他必须维护好市长的名声啊！
徐明朗这摆明是要践踏市长的威严！
在报告厅的旁边的小休息室，徐明朗坐在主座，和身旁的钱厚山、夏国桢低声说笑。
徐明朗整理了一下他的衣物，衬衫，袖口扣得整齐，脸上不见半点刚才在会议室拍桌发怒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从容温和的笑意，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
旁边的钱厚山和夏国桢都在讨好他，眼眉都很低顺。
在他们心里，胜负已定。甚至他们对徐明朗的评价直线提升：徐秘书收了钱是真的办事啊，而且干净利落，快刀斩乱麻。这简直是他们的贵人，这要是搞好关系，以后还不得更加飞黄腾达。
在他们看来，只要这场发布会顺利开完，对外的口径钉死，张阳的质疑、苏希的布局，全都要落空。
钱厚山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堆着恭顺的笑，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递到徐明朗手边，声音压得很低：“徐主任，今天这件事，多亏有你。等风头过去，我们再好好答谢。”
夏国桢坐在另一侧，气色更是舒展。他靠着椅背，嘴角挂着圆滑的笑，眼底藏着一丝侥幸。陈砺志那边已经打过招呼，只要案子平稳落地，拆迁背后的利益链条、东盛公司的猫腻，全都能捂住…。
就在这时，张阳快步走了进来。
张阳一进来。
夏国桢和钱厚山还是有点紧张的，立即收起脸上的笑容。
但徐明朗微微抬眼，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哟，张秘书长回来了？怎么样，联系上苏市长没有？有没有拿到什么新指示？”
他往前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张阳身上，戏谑的意味毫不遮掩：“要是没有的话，我这个发布会，可就要按时开场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