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陈主任很注意。
「这个人主要是干什麽的?」秦淮茹装作随意地问。
「不太清楚,好像是管审查的。」那个同学压低声音说,「最近好几个单位的案子都是他经手的。这个人手段厉害,已经整倒了三个处级了。大家都说,被他盯上的人,没有不落马的。」
秦淮茹心里一沉,心里暗想,算啦,还是别掺和了,低调为主。这个陈主任一听就是个手段硬的,万一跟他有了牵扯,说不定会跟什麽麻烦事联系上的。
驱虎吞狼,玩不好了,很有可能会伤到自己。
这天下午培训结束後,秦淮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轧钢厂。她想去食堂看看这段时间老刘管得怎麽样,顺便跟孙彩凤碰个头,把陈主任的事跟她说一声。
她到厂里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食堂里一切正常,老刘把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帐目也记得清清楚楚。秦淮茹看了一遍,放下心来,正准备去车间找孙彩凤,迎面碰上了高翠芳。
她心里不禁暗想,真晦气。这个时候回来还能碰上她!
「哟,秦主任,最近挺忙啊。」高翠芳笑着迎上来,语气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学习怎麽样?什麽时候结束啊?食堂工作还是需要你全心全意的投入,很多具体工作没有你可不行。」
「学习挺好,下个月就能结业了。」秦淮茹也笑着回应,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这段时间辛苦高科长多照应食堂了。」
「哪里哪里,都是领导交代的工作。」高翠芳摆摆手,然後像是忽然想起来什麽似的,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对了秦主任,你知道吗?前阵子孙师傅的焊机被人动了手脚,她报了案,闹得沸沸扬扬的。你说这算什麽事啊?自己人害自己人,传出去多不好听。」
秦淮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事情查清楚了就好。蓄意破坏生产设备可不是小事,要是查到是谁干的,厂里可不能轻饶。」
「那是那是。」高翠芳乾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秦淮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冷笑了一声。姓高的这是在试探她,想看看她对孙彩凤的事是什麽态度。她刚才的态度很明确—这件事没完,谁干的谁就得付出代价。
到了车间,今天明显有加班的孙彩凤正在收拾工具准备下班。她的工位在最角落里,旁边堆着一堆待焊接的钢构件,工作环境比之前差了不少,但她干出来的活依然是全车间,也是全厂最漂亮的。
「淮茹,你怎麽这个时候过来了?」孙彩凤看见秦淮茹,摘下防护面罩,露出被电弧光烤得红彤彤的脸。
「来看看你。」秦淮茹帮她收拾工具,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最近区里确实有这麽个人,专管审查的,手段很厉害,已经整倒了好几个干部。」
孙彩凤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後继续擦她的焊枪,声音平静得让秦淮茹意外:「我知道。这个人最近到厂里来过一次。」
「什麽?」秦淮茹吃了一惊,「他到厂里来过?你怎麽没跟我说?」
「就前天的事。你周末才回家,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孙彩凤把焊枪放进工具箱里,锁好,「那天下午他突然带着几个人来厂里视察,李主任陪着他,点头哈腰的,跟孙子似的。
他们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走到我工位旁边的时候停了半分钟。那个陈主任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冷,像刀子似的。他什麽都没说,但我总觉得他知道我是谁。」
秦淮茹的心提了起来:「看来他是有备而来呀?」
「我不确定。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知道我跟成良的关系?」孙彩凤摇了摇头,「你想,他在区里专管审查,手里肯定有各种档案资料。
反正我总觉得当时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莫名的让我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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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沉默地走出车间。暮色里的轧钢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烟尘中,高炉的火光在远处明明灭灭,机器的轰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换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厂门,脸上写满了疲惫。
「淮茹,」孙彩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这个陈主任,到底是冲着谁来的?是冲着李主任,还是冲着咱们,或者压根就是段成良?」
秦淮茹沉默了很长时间。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抿了抿,动作很慢,像是在藉此整理自己的思绪。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成良让我们小心,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从现在开始,咱们更要低调行事,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成良的名字,也不要说任何跟大环境有关的话。家里那些信,看完就烧掉,一封都不要留。」
孙彩凤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秦淮茹在南锣鼓巷的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反覆想着段成良、陈主任、李主任、高翠芳,这些名字像棋子一样在她脑海里排列组合,她努力想看清楚棋局的走向,却什麽都看不清。
她只知道一件事一风暴还没有真正到来。红烧肉的风波也好,焊机被破坏的事也好,都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菜,还在後面。
转眼到了十一月底,北京城的天气骤然冷了下来。南锣鼓巷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臂。
院子里早晨起来的时候,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秦淮茹得先用瓢把冰敲碎了才能舀水洗脸。
而另一边,这天早上,孙彩凤像往常一样去厂里上班。她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围了一大群人在看。她挤进去一看,脸色就变了。
告示上写的是厂部关於调整人员编制的决定,洋洋洒洒列了二十多条,其中最刺眼的一条是—「经厂党委研究决定,对全厂技术岗位人员进行重新考核定级。原有技术等级证书自即日起作废,新证书须通过统一考核後重新颁发。」
重新考核定级。这意味着孙彩凤那个用了十几年、代表全厂最高焊工等级的证书,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张废纸。
但真正让孙彩凤脊背发凉的是告示的最後一段—「本次考核定级工作由厂人事科会同区劳动局共同组织实施,市政府特派陈主任担任考核督导组组长,负责全程监督指导。」
陈主任。那个陈主任。
孙彩凤站在告示前,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这绝不是什麽巧合。陈主任担任考核督导组组长,负责全程监督,这意味着他们要在孙彩凤最擅长、最引以为傲的领域焊工技术彻底击垮她。
只要考核的时候稍微动一点手脚,她的定级就会被压低,甚至有可能会因为「技术不合格」而被调离技术岗位。
釜底抽薪,不过如此。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厂。技术工人们炸了锅,议论纷纷。那些干了十几年、二十年的老师傅们更是愤愤不平一他们的技术等级都是用汗水换来的,现在一句话就要重新考核,谁都知道这里头有猫腻。
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因为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市里会特派陈主任全程监督。
孙彩凤把告示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默默地转身走进了车间。她心里很清楚,这一关,她必须过。不仅要过,还要过得漂亮,漂亮到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当天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秦淮茹和秦京茹。三个女人坐在冰冷的院子里,裹着棉袄,呵出的白气在夜空中凝成雾团。
「这个陈主任,果然在咱们轧钢厂出手了。」秦淮茹的脸色很难看,「他这是要釜底抽薪。你想,你要是考砸了,定级被压低,你以後在厂里就抬不起头来。你要是考好了呢?他既然是督导组组长,肯定还有後手等着你。」
「我知道。」孙彩凤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没有退路。」
「怎麽没有退路?」秦京茹急了,「彩凤姐,实在不行你就别在车间干了,来我们食堂,那就是熬时间,怎麽熬不是熬啊!咱们不受这个气!」
「食堂?」孙彩凤苦笑了一声,「京茹,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跑到食堂就能摆脱他们吗?
他们要的不是我的焊工证,他们要的是我屈服。今天我从车间转岗到食堂,明天他们就能找到别的法子来整我。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与其等着他们找别的由头来整我,不如就在我最擅长的领域跟他们硬碰硬。
更何况我现在并不确定他是专门针对我,还有可能他有更大的筹算,针对的是所有人」」
。
秦淮茹沉默了很久,然後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後的沉稳:「彩凤说得对。这次考核,她不但要考,而且要考第一。」
「可是————」
「没有可是。」秦淮茹打断秦京茹的话,转头看着孙彩凤,「你的手艺是全厂最好的,这一点谁都知道。
如果这一次是冲你来的,他们就算想压你的分数,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得太明显。你要做的就是把活干到极致,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让他们找不到任何一个扣分的理由。明白吗?
假如说你只不过是池鱼遭殃,那就更不需要顾忌了,放开拳脚大干一场,发挥出来实力就行!」
孙彩凤用力点了点头。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秦淮茹的手,然後又拉住秦京茹的手。
三个女人的手在寒冷的夜风中握在一起,互相传递着温度。
「不管发生什麽,」秦淮茹说,声音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咱们三个一条心。成良不在了,咱们就是彼此的依靠。」
夜色中,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摇曳,像是无声的见证。
考核定在十二月初的一个星期五,地点就在轧钢厂的车间里。参加考核的焊工一共十七个人,全部是厂里持有高级焊工证的技术骨干。考核内容分理论笔试和实操两项,实操又分平焊、立焊和仰焊三个科目,每一项都有严格的评分标准。
陈主任果然来了。
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梳着整齐的背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像是个学者。
但他的眼神不像学者那是一种经过专门训练的、审视猎物般的眼神,冷静、锐利,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他站在车间里,身後跟着两个助手,一个是人事科的干事,另一个是市劳动局派来的技术员。
李主任陪在旁边,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不停地说着「陈主任百忙之中亲自来指导工作」之类的话。
孙彩凤站在考生队伍里,穿着乾净整洁的工作服,焊工面罩挂在脖子上,手里的焊枪擦得鋥亮。她看着陈主任从面前走过,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间。
那一瞬间,孙彩凤从陈主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不是恶意,不是敌视,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等待检验的器具。
这种目光比恶意更让人後背发凉,因为它意味着在他眼里,你根本不算一个人,只是一道需要处理掉的程序。
笔试部分波澜不惊。孙彩凤的焊工理论知识紮实得无可挑剔,答题的时候笔走龙蛇,不到规定时间的一半就全部完成,又用了剩下的一半时间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
交卷的时候,监考的技术员翻看了一下她的卷子,脸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实操考核才是真正的战场。
第一个科目是平焊,这是最基础的焊接方式。十七个焊工一字排开,每人面前一块钢板,焊接要求是单面焊双面成型一正面焊一道焊缝,背面也要自动成型,焊缝宽度、余高、咬边深度都有严格的公差范围,偏差超过零点五毫米就要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