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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8章 秦淮茹

    孙彩凤戴上防护面罩,打开焊机。电焊条接触钢板的瞬间,蓝色的电弧光亮了起来,伴随着稳定的嗡嗡声,火花均匀地四溅开来。

    她的手腕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焊条沿着焊缝匀速移动,不快不慢,角度始终保持不变。

    内行看门道。

    旁边几个围观的老师傅看到她的手法,忍不住低声赞叹起来。

    孙彩凤用的是一种叫做「月牙运条」的焊接手法,焊条在焊缝里走出一个又一个均匀的月牙形轨迹,这样焊出来的焊缝内部结构最密实,正反两面的成型也最漂亮。

    这种手法极其考验腕力和手感,一般焊工练上十年也不一定能掌握,而孙彩凤使出来却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十分钟後,她熄灭了电弧,掀起面罩。

    钢板上的焊缝均匀平整,像一条银灰色的丝带镶嵌在钢板上,宽度一致,余高恰到好处,没有任何气孔和夹渣。翻过来看背面,焊缝自动成型,光滑均匀,几乎和正面一样漂亮。

    劳动局的技术员走过来,拿着卡尺量了半天,又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焊缝表面,最後在评分表上写下了一个分数——九十八分。这是十七个考生里的最高分。

    第二个科目是立焊,难度比平焊大得多。钢板竖着放,焊缝从下往上走,焊工必须在垂直方向上保持稳定,稍有不慎就会导致铁水下坠,形成焊瘤或咬边。

    孙彩凤依然是最先完成的。她的立焊焊缝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从上到下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瑕疵。技术员又量了半天,给出了九十七分。

    最後一个科目是仰焊—所有焊接方式中最难的一种。

    焊工必须仰面朝天,在头顶上方的钢板上进行焊接。这个姿势对体力和技术要求都极高,滚烫的铁水会往下掉,稍有不慎就会烫伤自己,焊缝的质量也最难控制。

    几个焊工在这个环节都出了不同程度的瑕疵—有的焊缝出现气孔,有的产生了咬边,还有两个因为铁水下坠被烫了手,被迫中断了操作。

    轮到孙彩凤的时候,整个车间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仰面躺在焊接架下面,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後举起焊枪。

    蓝色的电弧光亮起来,铁水在头顶翻滚流淌,火花从上方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落在她的工作服上,落在她身边的钢板上,发出嗤嗤的响声。

    有一滴铁水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烧出一个豆大的水泡,她的手纹丝不动,焊枪的移动速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十分钟。这十分钟在旁人看来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但孙彩凤的焊枪从始至终稳如磐石。

    当她熄灭电弧、从焊接架下面钻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後爆发出了一阵掌声—不是客气,是真心实意地被她的手艺震撼了。

    技术员上前检查,量了又量,看了又看,最後在评分表上写下了全场唯一一个满分—一百分。

    三科总分两百九十五分,平均九十八点三分,全场第一名。

    李主任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他既不能否定这个分数因为众目睽睽之下,孙彩凤的每一个焊缝都摆在那里,谁也不能说不好。

    但他也不想承认这个分数—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在技术层面根本找不到任何打压孙彩凤的藉口。

    陈主任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孙彩凤完成所有的考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技术员报出最後的总分时,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麽。

    他走到孙彩凤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师傅,手艺确实不错。」他顿了顿,扶了扶金丝边眼镜,镜片後面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我听说,你和已经离开厂里很长时间的段成良关系很不错。

    我想顺便了解一下,他现在在什麽地方?你们之间有联系吗?」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随口一问,这是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刀。

    孙彩凤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陈主任。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慌乱,声音稳稳的,一字一句地说:「陈主任,今天是焊工技术考核,不是人事审查。

    而且,我和段成良只是工作关系,对於她的具体情况我并不了解。

    以往的工作,在档案里都有记录,您可以随时查阅。至於我的考核成绩和焊接技术,跟您问的这个问题有关系吗?」

    陈主任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想到面前这个女人敢当着这麽多人的面,不卑不亢地把他的话顶了回去。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後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孙师傅说得对,今天是技术考核,不谈别的。」他点了点头,转身对旁边的技术员说,「成绩记好,不要出错。」

    然後他就走了,带着两个助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车间。

    孙彩凤站在原地,手背上的烫伤还在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低头去看一眼。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焊枪的握把都被浸湿了,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焊在钢铁底座上的柱子。

    她知道,今天的考核她赢了。但那只是第一回合。陈主任最後那几句话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一他不是一个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的人。他今天没能撬开她的防线,明天就会找到别的突破口。

    风暴才刚刚开始。

    考核结束後没几天,厂里就公布了新的技术定级结果。孙彩凤以总分第一的成绩稳稳地留在了高级焊工的岗位上,她的新证书由市劳动局直接盖章颁发,含金量比原来那本还高。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个值得庆祝的胜利。但厂里的气氛却变得异常诡异没有人来恭喜她,甚至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考核的事。

    走在厂区里,有些人看见她会远远地绕开,有些人跟她打招呼的时候眼睛不敢看她,匆匆点个头就走。

    车间的工友们在休息时间聊得热火朝天,但一看见她走近,大家就忽然安静下来,各自散开。

    「他们怕受牵连。」老刘在食堂里对秦淮茹说一秦淮茹这周刚好培训结束回厂里办结业手续,顺道来食堂看看,「现在全厂都传开了,说陈主任盯上孙师傅了。

    谁敢跟她走得太近,谁就有可能被当成一夥的。这年头,人人自危,没人敢冒这个险」

    。

    秦淮茹站在食堂窗口看着外面三三两两的工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曾几何时,段成良在的时候,这个食堂是全厂最热闹的地方。工人们围在桌前边吃边聊,有说有笑,遇到不公平的事还敢拍桌子骂两句。现在呢?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秦主任,」老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了一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我听采购科的人说,陈主任这次来厂里,不光是冲着孙师傅来的。」老刘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这次来,手里带着一份名单,上面有十几个人。孙师傅只是其中一个。

    他要在轧钢厂搞一次大清理,把跟段成良有关系的人全部挖出来。」

    秦淮茹的瞳孔猛地一缩:「名单上还有谁?」

    「不清楚,但肯定不止孙师傅一个。据说————」老刘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在听他们说话,才凑到秦淮茹耳边说,「据说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秦淮茹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她早就猜到了。陈主任的出现绝不会是只针对孙彩凤一个人,她们三个一秦淮茹、孙彩凤、秦京茹—只要是跟段成良有关系的人,都是他的目标。

    「老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秦淮茹轻声说,「这段时间你也要小心。我在食堂的时候你跟在我身边,有些人说不定也会把你当成目标。」

    老刘摆了摆手,苦笑了一声:「我一个糟老头子,再有两年就该退休了,他们能把我怎麽样?倒是你们几个,一定要当心。这个陈主任,比李主任厉害十倍。」

    很快,陈主任的动作终於从暗处转到了明处。

    这一天,厂部忽然下了一份通知,要求全厂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参加为期一周的工作理论培训,地点不在厂里,而是在区里指定的一个培训基地。後勤副主任秦淮茹的名字赫然在列。

    「培训?「秦京茹拿着那份通知,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姐,这会不会是针对你?平常工作,你是个厨子,现在倒是想起来你是副主任了,真是的。」

    「我知道。」秦淮茹的声音很平静。从那天老刘告诉她名单的事开始,她就在等这一天。陈主任在孙彩凤那里碰了钉子,现在调转枪口对准了她。

    「你可得当心!「孙彩凤一把夺过通知,「这不会是有什麽别的安排吧?万一去了不方便跟外面联系怎麽办!淮茹,你多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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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去,然後呢?」秦淮茹看着她们俩,自光清澈而坚定,「我不去就是对抗,正好给了他抓我的理由。我去了,他反而不好办一我没有犯任何错误,工作上的事每一笔都有帐可查,生活上的事,我一个寡妇怕什麽。他就算想整我,也得找到由头才行。」

    「可是—」秦京茹还想说什麽,被秦淮茹抬手制止了。

    「京茹,你听我说。」秦淮茹拉过她的手,又拉过孙彩凤的手,三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这次我不得不去。但我去之前,有几件事要交代你们。」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就是赵东方带来的东西,里面装着段成良给的一些钱和票。「这些钱分成三份。一份你们留着家用,一份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另外一份—」她压低了声音,「京茹,你试着去找找赵东方,让他告诉成良我们这边的情况。记住,一定要小心,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如果找不到就算了。」

    秦京茹用力点头。

    「还有,」秦淮茹继续说,「孩子们的事就交给你们了。不管发生什麽,孩子是第一位的,带着孩子安安静静过日子。成良会回来的,等他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淮茹!」孙彩凤的眼眶红了。

    「我说的是最坏的打算。」秦淮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孙彩凤的头发,「彩凤,你是咱们三个里最刚烈的。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收一收脾气。

    陈主任下一步肯定还会针对你,你要学会忍。不是软弱,是策略。记住了吗?」

    孙彩凤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好了,别哭了。」秦淮茹站起来,声音忽然变得轻松起来,「我又不是去坐牢,就是去学几天理论而已。你们在家把孩子们带好,把家守好,等我回来。」

    第二天一早,秦淮茹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背着一个帆布包,走出了南锣鼓巷95

    号院的院门。

    孙彩凤和秦京茹站在门口送她,两个孩子跟在後面,为民抱着秦淮茹的腿不肯撒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妈妈不走」。

    秦淮茹蹲下来,抱着他亲了一口,然後甩开他的手,交给秦京茹,转过身大步朝巷口走去。

    她的背挺得笔直,脚步稳稳的,像每一次去上班一样。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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