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努力稳定了一下情绪。
「谢谢你,孟同志。」秦淮茹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笑着对孟平说,「麻烦你回去告诉孙师傅,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让她们不要担心。」
孟平点了点头,匆匆离开了。他走出学习班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由学校改建的培训基地一灰色的围墙,装着铁栅栏的窗户,门口简陋的传达室。
他想起秦淮茹刚才站在院子里、寒风吹乱了她头发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劳动局待了七八年,见过很多审查,有的哭天喊地,有的六神无主,有的一夜白了头。
但这个叫秦淮茹的女人,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好像那些压在她身上的审查和威胁不过是几片落在肩头的落叶,拍拍就掉了。
他想不明白她哪来的这股力量。也许永远都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这个女人一定不是一般人。
同一天下午,事情又有了新的进展。
这次来的是孙彩凤本人。她没有进院子—学习班的门卫虽然认得孟平那样的技术员,但不会随便放一个穿着轧钢厂工作服的女工进去。她只能站在大门外面,隔着那扇铁栅栏门,跟里面的秦淮茹说话。
两个女人隔着一道铁门,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对望着。门里门外,不过几步的距离,但这些天发生的事让这几步距离变得像是隔了一座山。
「淮茹你受罪了,瘦了。」孙彩凤看着秦淮茹的脸,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努力想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但声音还是不争气地发颤,「这里面是不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看你的脸色——
「没事。」秦淮茹打断她,笑了笑,「伙食虽然不好,但还饿不死人。说正事,孟技术员上午来过了,跟我说了一些情况。他说李主任是这次举报的幕後推手一到底怎麽回事?你打听清楚了吗?」
孙彩凤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压低了声音开始讲述她打听到的来龙去脉。她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秦淮茹都听得很清楚。
原来,李主任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陈主任当成真正的合作对象。陈主任初到区里的时候,李主任确实想过利用他来打压秦淮茹和孙彩凤,借刀杀人,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陈主任在厂里查档案、找证人、调名单的时候,李主任都尽量配合,甚至主动提供了一些材料。
但很快,李主任就发现这柄刀不光对着秦淮茹,也在对着他自己。
陈主任这次来轧钢厂,手里拿的是一份长达三页的排查名单。这份名单涵盖的人员,从车间工人到科室干部,从食堂采购到後勤杂务,几乎把厂里的骨干力量一网打尽。
如果陈主任真的按照这份名单一个一个地清过去,轧钢厂的生产体系就会被打成筛子。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陈主任在调查过程中不断深挖,每拿下一个被调查的对象,就会要求对方说明更
多的人和事。
这种滚雪球式的方式,用不了多久就会滚到李主任自己脚下。
毕竟,李主任自家知道自家事,他这些年究竟做过多少经不起考验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估计所有人中,最经不起调查的那个人就是他。
可以说,陈主任现在玩的这一套把戏,李主任自己就用过很多次。原来也是他惯常的手段。他太熟悉了。很清楚这样做的後果和实际威力。
「所以李主任慌了。」孙彩凤的声音在寒风中微微颤抖,「陈主任这把火如果烧到底,很可能到时候,他不光保不住轧钢厂的位置,连他自己都会栽进去。
所以他必须先发制人。他动用了高翠芳她姐夫的关系,找到了陈主任去年冬天调查时的受害者家属,帮他们把材料整理成规范的法律文书,然後通过他在市里的关系,直接递到了相关的部门。」
秦淮茹听完,一时间没有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铁栅栏的金属栏杆冰得刺骨,她的手指握在上面,几乎能感觉到热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被吸走。
「你说的是那个老师,」她轻声问,「从三楼跳下的那个他後来怎麽样了?」
孙彩凤愣了一下,没想到秦淮茹关心的竟然是这个。「听说,腿断了,没接好,现在走路还瘸着。
他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日子过得很苦。
李主任的人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一开始不敢出来,是李主任的人反覆保证会把事情负责到
底、让陈主任付出代价,他们才答应的。」
秦淮茹的目光在铁栅栏後面闪烁了一下,抿了抿嘴唇。
她的心情很复杂。那个老师和她遇到的事情多少有点相似一都是被调查,都是被逼到绝路。
不同的是,她扛住了,那个老师没有扛住而已————。
现在,他的腿断了,但他的妻子还在努力,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终於等来了这个机会。而帮他们的,偏偏是另一个想要她命的人。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荒诞和不可思议你的仇人,有时候也会成为别人的刀。
而别人的刀,有时候也会砍断你的锁链。
「李主任这麽做,我很清楚,不是为了救我。」秦淮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是在救他自己。」
「我知道。」孙彩凤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陈主任已经完了。今天上午,新的调查人员去了他的办公室,当场宣布了停职决定。
他现在正在接受调查,他经手的那些案子全部翻了出来,一件一件地重新核查。
淮茹,你这边最晚後天就能有结果一学习班不可能再办下去了,他人都被带走了,谁还来查你?」
秦淮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风中迅速被吹散。她靠在铁栅栏上,忽然觉得这些天压在身上的那座大山轰然崩塌了,崩得那麽突然,那麽彻底,又那麽—荒唐。
这些天她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的结果。最好的结果是上面派人覆核,她勉强脱身。
最坏的结果是陈主任把她的案子定性,她被长期审查,甚至被关进去。但她从来没有想到,最终让她脱困的,既不是上级覆核,也不是她自己的硬扛,而是两个想置她於死地的人之间的互相撕咬。
她忽然想起段成良临走前说过的一句话—「在职场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有时候,你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等。等他们自己闹起矛盾。」
当时她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家里呢?」她问,声音里带上了温度,「孩子们还好吗?京茹怎麽样?」
「都好。」孙彩凤握紧她的手,隔着铁栅栏,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京茹那丫头这些天瘦了不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琢磨怎麽把你弄出来。
她写的举报信还在手里攥着呢,还没来得及递上去,就被李主任捷足先登了。我跟她说,这下好了,咱们的信留着当个纪念吧。」
秦淮茹笑了。这是这些天以来,她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不是那种在陈主任面前硬挤出来的、用来掩饰情绪的微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温热的、带着对家人惦念的笑。
「让她把信烧了。留什麽纪念,留着都是把柄。」
「我也这麽说。」孙彩凤也笑了。
寒风吹过铁栅栏,发出鸣鸣的响声。远处,培训基地的院子里有人在喊集合,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两个女人同时收起了笑容,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等我出去。」秦淮茹说。这三个字里没有乞求,没有哀怨,只有一种笃定的力量,像是在说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实。
「我们等你回来。」孙彩凤说。她松开手,转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当天夜里,学习班里的气氛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晚饭的时候,食堂里的学员们议论纷纷,有人低声说着「陈主任被带走了」的消息,有人幸灾乐祸地交换着各种小道消息,还有人像终於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些前两天还在积极表现、恨不得贴到陈主任身上表忠心的人,此刻都换了一副面孔,好像他们从来就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管理干部们的态度也明显松了下来。门口那个平时板着脸、动不动就呵斥人的看守,今天晚饭後竟然主动给大家多加了半壶热水。
秦淮茹去开水房打水的时候,他甚至对她点了一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表达一种不便说出口的歉意。
秦淮茹没有接他的眼神。她端着热水壶走回宿舍,在床边坐下,慢慢地搓着冻僵的手指。
她知道这些人一无论是看守还是管理干部,都不过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陈主任在的时候,他们是一副面孔。陈主任倒了,他们马上就会换一副面孔。跟这些人计较,是浪费自己的力气。
她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半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一点一点地从掌心蔓延到全身。
窗外北风呼啸,把光秃秃的树枝吹得啪啪作响,远处有零星的狗叫声传来。她看着窗户上结的一层薄霜花,心里却没有了前几天的焦灼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想到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一李主任和陈主任,到底谁更危险?
从表面上看,陈主任更可怕。他有权力,有手段,有上面的人撑腰,审起人来不择手段,能把人逼到跳楼的绝境。
但他的危险是看得见的、摆在明面上的,他冲着秦淮茹来的时候不会拐弯抹角,就是要整你。
而李主任呢?他可以在你面前笑着握手,转身就递刀子。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在一天之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可以把一个比自己更难缠的对手连根拔掉,乾净利落,不留痕迹。
陈主任是一头冲进瓷器店的公牛,横冲直撞,最终撞断了自己的角。李主任是躲在暗处的一只蜘蛛,在权力的蛛网上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现在公牛被牵走了,蜘蛛还在。而且蜘蛛刚刚清除了一个闯入自己领地的竞争者,在厂里的地位比以前更加稳固。
秦淮茹把搪瓷缸子里凉透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然後从枕头底下摸出最近一段时间写的汇报资料,她满怀感慨的又重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里边记录了他这些天苦苦的抗争和坚持,真不容易啊!
秦淮茹突然想起了段成良。
「成良,」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说过天总会亮的。今晚的天特别黑,风特别大,但我能感觉到,天快亮了。你再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家。」
窗外的风又猛了几分,卷起院子里的沙土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秦淮茹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虎和豺狼打架,暂时便宜了她这只兔子。但她知道,豺狼还活着,而且比以前更危险。接下来的日子,她要更加小心,更加警惕,更加不动声色。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今晚,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清晨,学习班的管理员敲开了每一间宿舍的门,通知所有学员上午十点在食堂集合。
秦淮茹走进食堂的时候,发现气氛跟之前完全不同。管理干部们站在讲台旁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之前陈主任坐的那把椅子空在那里,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谁也不敢大声说话,但目光都在那把空椅子上转来转去。
十点整,一个秦淮茹没见过的人走进了食堂。他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严肃但不算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