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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 真是荒唐

    秦淮茹不知道的是,陈主任在那天跟她一对一谈话,她走後立刻打了一个电话。

    「喂,是我。轧钢厂那边的材料都调齐了没有?————好,明天一上班就送过来。另外,你通知一下李主任,就说秦淮茹这边已经进入审查程序了,让他那边把段成良的所有档案资料准备好,我後天亲自过去调阅。」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什麽。陈主任冷笑了一声,对着话筒说:「李主任那个人我知道,他在轧钢厂一手遮天惯了,不一定乐意配合。但这次他必须配合。告诉他,这是市里的决定,不是跟他商量。」

    挂掉电话,陈主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这所学校改成的培训基地坐落在京郊的一片农田边上,四周没有几户人家,到了夜里安静得像一座孤岛。远处隐约能看见城区方向的天光,把地平线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橘红色。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具体是什麽,他说不上来也许是从李主任那里调档案的事不太顺利,也许是刚才秦淮茹那双眼睛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他在审查线上於了这麽多年,早就学会了相信自己的直觉。但这一次,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疲劳,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准备回宿舍休息。

    他低估了另一个人。

    同一天夜里,轧钢厂家属区的一栋独门独户的小楼里,李主任的书房灯火通明。

    这栋小楼是轧钢厂原来给的苏联专家配的,现在已经变成给正职领导配的宿舍,比普

    通工人的平房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一独门独院,有小花园,有独立的卫生间,甚至还有一间专门的书房。

    李主任现在已经有了身份和权利享受这些东西。

    他此刻就坐在书房里,但他不是在看书。他面前的书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整个房间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通知是市里发下来的,要求厂里配合陈主任的审查工作,提供所有涉及秦淮茹、孙彩凤和段成良的人事档案、工资单、考勤记录、出差报销单,甚至连食堂的采购帐目都要一并调过去。

    通知的最後一段话让李主任後背一阵阵发凉「审查范围不限於上述三人,凡与其有工作往来、社会关系密切者,均列入排查对象。请贵厂如实提供相关人员名单及档案材料。」

    「均列入排查对象。」

    「与其有工作往来、社会关系密切者。」

    李主任把这句话反覆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脸色就阴沉一分。

    他跟秦淮茹有工作往来吗?当然有,他是厂里的一把手,她是後勤副主任,他们的工作交集多得像蜘蛛网一样。他跟段成良有关系吗?太有关系了段成良在厂里那几年,两人明里暗里斗了不知道多少回,全厂上下都知道。更何况刚开始的时候他俩关系其实还挺不错的,有过诸多的配合!

    按照通知上的标准,他李主任本人,就是「与审查对象社会关系密切者」之一。

    「这个姓陈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他咬着牙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o

    坐在他对面的是高翠芳。她今天晚上没有回家,被李主任一个电话叫了过来。她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在看一那是陈主任这次进驻轧钢厂以来经手的几桩案子的人员处理名单。

    名单上已经列了七八个人,都是段成良当年的老同事,老邻居和老关系,有车间班组长,有技术科的人,甚至还有一个食堂的采购员。

    「李主任,」高翠芳放下名单,声音里透着一丝她从不在公开场合流露的真实想法,「陈主任这次的手笔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

    他不是来查一个秦淮茹的,也不一定就是针对段成良,我怎麽觉得他是想趁这个机会,把咱们轧钢厂的水给搅浑,然後实现他自己的目的呢。

    要知道,段成良在厂里待了那麽多年,跟他有关系的人太多了————」

    「我知道。」李主任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菸头摁在菸灰缸里,又去摸烟盒,发现空了,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他当然知道。问题的关键不在於陈主任查谁不查谁,而在於他查完之後,这份功劳会落到谁的头上。

    轧钢厂是他李主任经营多年的地盘,从上到下的人事安排都是他一手操持的,那些被陈主任查掉的干部和骨干,虽然跟段成良有关系,但也都是他厂里的人。

    他被查掉了七八个人,就等於削弱了他在厂里的力量。而那些被牵连排查的「关系密切者」,说不准哪天就会查到他李主任自己头上。

    更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早在陈主任刚到区里的时候,李主任就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过这个人的背景。

    打听回来的结果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这个陈主任是南方某省调过来的,履历上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背後的人来头不小,是市里一个分管组织工作的实权人物。

    这个人之所以被调到京里来,据说就是为了在系统里搞一场大事情,清理掉那些被认为「不可靠」的中层干部。轧钢厂是试点,段成良只是突破口,而他李主任作为轧钢厂现在现实意义的一把手,却偏偏跟段成良有过长期的联系和矛盾冲突—这种联系和矛盾在某些人眼里,反而成了他们之间有「特殊关系」的佐证。

    换句话说,陈主任在查段成良的旧事,但如果他查到最後发现段成良的旧部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而功劳还不够大,他会怎麽做?他会把网撒得更大。到时候,他李主任这个跟段成良「关系密切」的一把手,就是最好的猎物。

    「他是在拿我的地盘养他的政绩。」李主任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秦淮茹也好,孙彩凤也好,那都是开胃小菜。

    他真正的目标是用轧钢厂做跳板,做出一份漂亮的成绩单,然後往上爬。我要是让他顺顺当当地在轧钢厂搞完了这一摊,下一步他就会回过头来搞我。」

    高翠芳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麽时候该说话,什麽时候该闭嘴。

    此刻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那您的意思是?」她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

    李主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焦躁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而果决的光芒—那是一个在权力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在嗅到致命危险时才会流露出的、动物般的警觉和凶狠。

    「他不是要查吗?」李主任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刘岚一个人能听见,「那就让他查。但他查别人,也得经得起别人查他。」

    高翠芳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是说他那些案子————」

    「他经手的案子,我听说不止一桩有程序违规的问题。」李主任重新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新的烟,深吸了一口,然後缓缓吐出烟雾,「其中有一桩最要命的去年冬天他审查一个老师的时候,把人关在暖气房里问询了三天三夜————

    呵呵,最後那个人从三楼跳下来,断了腿。家属当时就闹了,但被他上面的人压了下去。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不是没有人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刘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去把我姐夫约出来吃顿饭。他不是

    在纪委吗?这件事,让他帮忙递个话。」

    高翠芳的姐夫在区里虽然不是大官,但在纪检口待了多年,手里有的是渠道。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轻声问了一句:「李主任,秦淮茹那边————

    「秦淮茹先不管她。」李主任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姓陈的把他困在学习班里,正好省了我的事。

    她不是能耐吗?让她先在里面待着。等姓陈的倒了,她自然就出来了。到时候她还得感谢我虽然她永远不会知道是谁救了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浮起了一丝嘲讽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得意,有不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无奈他在救秦淮茹。

    这个他恨得牙痒痒的女人,这个在很多的事上让他当众下不来台的女人,他居然要变相地救她。

    当然,他救的不是秦淮茹本人,而是他自己的地盘和利益。只不过在这个棋局里,秦淮茹恰好坐在了被救的那个位置上。

    这大概就是权力斗争最讽刺的地方你的敌人,有时候反而是你最有效的盾牌。

    区劳动局的技术员姓孟,单名一个「平」字。他在区劳动局干了七八年,平时的工作就是跑各个工厂做技术考核和等级监定,跟基层的工人们打交道多了,养出了一副跟谁都能聊得来的好脾气。

    上次轧钢厂焊工考核,他是主考官之一,亲眼看着孙彩凤用一把焊枪焊出了全场唯一一个满分,从那以後就对这位女焊工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当孙彩凤找到他,托他去学习班给秦淮茹传个话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是以技术复查的名义进的学习班。门卫认识他,知道他是劳动局的技术员,经常在各个单位之间走动,连登记都没让他登记就放他进去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装作在找培训基地的管理员,眼角余光一直瞄着宿舍的窗户。

    当他看见秦淮茹从一扇窗户後面站起来、推门走出来的时候,他快步迎了上去。

    「秦主任,」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段事先演练了很多遍的话,「我是来替孙师傅传话的。她让我告诉你陈主任那边出事了。

    区里接到了一封实名举报信,揭发他在去年冬天审查一个中学教师的过程中出了问题,导致一名老师受伤致残。举报人附上了医院的就诊记录、现场目击者的证词,还有一封被审查人亲笔写的控告书。」

    秦淮茹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她站在院子当中,十二月的寒风吹在她脸上,把她的头发吹得纷乱,但她似平完全感觉不到冷。

    「实名举报?」她问,声音里有难以置信的成分。

    「对,实名。」孟平点了点头,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交谈,才继续说,「举报人姓王,是受害者的妻子。

    按理说她一个普通中学教师的家属,不可能知道怎麽走举报程序,更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把材料递到区里。但她不但递上去了,还同时抄送了市纪委和市信访办,所有程序都走得规规矩矩,材料整理得滴水不漏,一看就是有高人指点。」

    秦淮茹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了好几个人的身影,心里难免猜测到底是谁做的事情。

    「孙师傅让我告诉你————」孟平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打听到的消息是————,推动这件事的人,是厂里的李主任。」

    秦淮茹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主任?」

    「对。」孟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具体情况孙师傅也不太清楚,她让我先来告诉你一声,让你安心,具体的她会自己来跟你说。

    现在区里已经成立了专门的调查小组,正在逐项核查陈主任经手的案件。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他就得停职。他一倒,学习班就办不下去了,你很快就能出来。」

    秦淮茹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这个消息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她一时之间消化不了。

    李主任那个跟她斗来斗去、恨不得把她从轧钢厂踢出去的李主任—竟然是她脱困的关键推手?

    这不是什麽仗义援手,不是良心发现,这是权力的内斗。陈主任的手伸得太长了,威胁到了李主任在轧钢厂的地位,所以李主任不惜动用自己背後的力量,把陈主任连根拔掉。

    两个想要她命的人,先互相咬了起来。而她这个猎物,反而因为捕食者之间的厮杀获得了一线生机。

    这世道,真是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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