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宣,你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手腕和心性。果敢坚韧之处,像朕。甚至超过朕。”
他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重得像是一座山。“朕相信你。相信你可以一往无前,可以延续大秦的国祚万代。朕将这个江山交到你手上,朕放心。”
这不是询问。
这是肯定。
这是一个帝王和一个父亲对继承者最后的命令。
寝殿中安静了下来。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夜风从殿门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帷幔轻轻晃动,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曳。
赢宣听完这些托付后事般的重话,一时怔在原地。
他看着父皇那双布满血丝却又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看着那张干枯灰白却又倔犟坚毅的脸,看着那双死死箍住自己脖颈的手。
他知道父皇不是在试探他,不是在考验他,而是真的在交代后事。
可父皇的身体真的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吗?
赢宣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可在始皇眼中却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可赢宣清楚得很。父皇的病并非绝症,只是体内丹毒积累过深导致体虚,加上幽昙香的毒素侵蚀,看起来确实凶险万分。可要解决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并不难。
他身上就带着祛毒丹,一颗下去就能化解丹毒。更别说他还有更逆天的手段,系统空间里存放着各种足以逆天改命的宝贝,只要他愿意,就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人也不是做不到。
于是他开口劝慰道:“父皇,您春秋鼎盛,何必说这些让人惶恐的话。这小病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到时候儿臣愿意做先锋,替父皇去扫平那些不臣。
百越也好,六国余孽也好,儿臣去把他们一个个都踏平了。您不要说这些……让人听了心里难受的话。”
赢宣的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试图让这沉重的气氛缓和一些。
不料这话一出口,始皇陡然暴怒。
“啪”的一声,始皇那只干枯的手猛地拍在床榻边缘的木框上,将木框拍出了一道裂纹。他抓着赢宣肩膀的另一只手猛地用力,指节几乎要扣进赢宣的肉里去。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垂老猛虎。
“你!”
始皇的声音因为暴怒而变得更加沙哑,可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却反而更盛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白上的血丝根根分明,瞳孔中喷射出近乎实质的怒火。
“你这是什么意思?朕说的话你没听进去吗!”
始皇厉声质问,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朕问你是不是不敢?是不是怕了?怕那些六国余孽的鼠辈?还是怕诸子百家的那些说客?或是怕百越的那些蛮夷?”
他说得越来越急,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喉间再次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可他硬是把那口血压了下去,死死地盯着赢宣。
“说!你在怕什么!”
赢宣见到这架势,彻底无奈了。
他知道父皇是个什么脾气。这位帝王一生强势惯了,从来都是他说了算。
他现在认定自己时日无多,正在郑重其事地托付江山,自己这个做儿子的却在这里说“您死不了”,在父皇看来简直就是在拒绝接他的班,是在退缩,是在辜负他的期望。
赢宣叹了口气,不再绕弯子了。
他干脆摊开了说。
“父皇,儿臣不是怕。”
赢宣的语气平静从容,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而是您根本用不着死,没必要托付后事。儿臣有十足的把握治好您这病。”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寝宫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始皇那双暴怒的眼睛骤然瞪得更大了,瞳孔中翻涌着的怒火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在刹那间凝固住了。
他张着嘴,花白的发丝散落在脸颊两侧,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刚刚把遗言说得气势磅礴、堪比泰山之重的这位千古帝王,彻底愣住了。
寝宫之中,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在始皇那张干枯灰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赢宣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落在始皇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他心头多日的阴霾。
这位一生强势的帝王第一次在儿子面前露出了近乎失态的神情——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花白的胡须跟着微微颤抖,那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赢宣的脸,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说笑的痕迹。
他方才已经把遗言交代得气势磅礴。从大秦的历代先王说起,说到自己扫灭六国的功业,说到未竟的遗憾,说到对后继无人的恐惧,说到与天争时间的无奈。
他把自己这辈子积压在心底的话全都倒了出来,说得掷地有声,说得慷慨激昂,说得他自己都觉得这就是最后的交代了。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准备去见那些在梦中等待他的历代先王。
结果赢宣告诉他,这病并非绝症,根本用不着死。
始皇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恼怒。那种恼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
他方才那番话说得多么郑重,多么深沉,多么像是一个帝王对继承者的临终托付。可现在赢宣一句话就把这一切都变成了多余。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更加苍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强压下想要动手的冲动,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是最出色的儿子,是大秦未来的储君,打死了就没人能继承这耗尽一生心血打下的基业。
靠着这股自我催眠般的念头,始皇胸膛中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干瘦的胸腔微微鼓起,然后又缓缓吐了出去。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中那股暴怒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惊疑。
“你……真有办法?”
这四个字问得极为克制,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他的双手重新攥住了赢宣的肩膀,这一次不是为了发怒,而是为了确认眼前这个儿子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在昏迷中产生的幻觉。
赢宣迎着父皇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水。他点了点头,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父皇的病根,在于长年服用阴阳家徐福炼制的丹药。”
赢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始皇的耳朵里。“那些丹药看似能让人精神陡增,实则是在透支人体的生命潜能。
每一次服药后的精力充沛,都是以损耗本源为代价换来的。毒素在体内越积越深,最终积重难返。”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目光从始皇的脸上扫过,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儿臣手中恰好有一枚祛毒丹,可以消解此毒。”
始皇闻言,眉头骤然紧皱。他的眉骨很高,皱眉的时候整张脸都显得格外凌厉。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停住了。过了片刻,他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开口。
“朕每次服下那丹药之后,明明觉得精神陡增,连批阅奏折的疲惫都会一扫而空。”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和不甘,“那感觉真实不虚,怎么反倒成了毒物?”
赢宣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却透着一股笃定。
“父皇,那真人丹的效果越是立竿见影,便越是说明它在透支人的生命潜能。”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解释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这就好比一只木桶,桶中的水就是人的生命力。正常人用一分便少一分,虽有损耗,却不会伤了根本。
可那丹药却像是不停地把木桶上的木板拆下来当柴烧,火烧得越旺,木桶便碎得越快。每一次服药后的神采奕奕,都是用拆下来的木板换的。等到木板拆光了,木桶自然就崩了。”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手掌摊开。
一枚通体金黄的丹药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之中。那丹药约莫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在长明灯的光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泽,像是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金珠。
更奇异的是,丹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那香气极为纯粹,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嗅上一口便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了。
这枚丹药是赢宣在进入寝宫之前便从系统空间中兑换出来的。系统的兑换列表里丹药成千上万,祛毒丹只是其中最低级的一种,但用来对付始皇体内那些丹毒,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始皇的目光落在那枚金色丹药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伸出手,动作很慢,手指在空中顿了片刻,然后才将那枚丹药从赢宣的掌心捻了起来。
他的指尖触碰到丹药的表面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温润如玉的质感,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只是稍作迟疑,便直接将丹药扔进了嘴里。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就像他年轻时在战场上做出的每一个决定一样。既然选择了相信,就绝不瞻前顾后。
丹药入口即化。
始皇甚至还没来得及用舌头去感受它的形状,那枚金色的丹药便已经化作了一股温热清香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那液体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像是一股暖流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胸腔,然后在胃部炸开。
下一刻,磅礴的药力化作一股汹涌的暖流,从他的丹田气海中奔涌而出,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在体内飞速流转,像是一条被囚禁了许久的蛟龙终于挣脱了枷锁,在他全身的经络中横冲直撞。
始皇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药力所到之处,经脉中那些沉积了多年的暗沉毒素被一层层地冲刷剥离,就像是被洪水冲过的河床,沉积的淤泥被卷得干干净净。
那股力量在全身游走了一圈之后,似乎搜寻到了目标。
紧接着,始皇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小腹深处传来,那痛楚来得极为猛烈,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他体内拔了出来。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花白的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两侧。
他猛地弯下腰,喉咙中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那血并非正常的鲜红色,而是一种诡异的紫黑色。血液落在地上的青石砖面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丝淡淡的黑烟。
那黑烟中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像是腐烂了许久的尸体散发出来的气息。
紫黑色的血液在青石砖上凝固成了暗沉的斑块,边缘泛着一层幽幽的暗紫色光晕,正是那些被逼出来的丹毒在血液中的残留。
这口毒血喷出之后,始皇反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种轻松不是短暂的舒缓,而是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轻盈感。
他这些年来一直在服用徐福炼制的丹药,每一次服药之后确实精神百倍,可那种精神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浮感,像是在空中走钢丝,看似威风凛凛,脚底下却是万丈深渊。
而现在,那股虚浮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沉稳。
更让他震撼的是,一股蓬勃的生命元气正从身体内部喷涌而出。
那股元气极为精纯,像是被封存了许久的泉水终于冲破了堵塞的泉眼,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元气所过之处,那些因为长期服丹而萎缩的经脉重新舒展开来,干涸的气海重新充盈起来,连骨骼和肌肉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着活力。
始皇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他那双干枯的手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变得充盈了一些,虽然依旧瘦削,却不再是那种皮包骨头的枯槁,而是恢复了正常人的血色和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