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那些深褐色的斑点虽然没有完全消失,却变淡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触目惊心。
他脸上的变化更加明显。原本深陷的眼窝微微鼓起了一些,眼眶周围的青黑色褪去了大半。颧骨依旧高凸,可脸颊上那层灰败的死气已经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血色。
嘴唇上那些干裂的死皮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淡粉色皮肤。
最显著的改变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服药之前虽然依旧锐利,可瞳孔深处总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浑浊和疲惫,像是一面蒙了灰尘的铜镜。而现在,灰尘被擦去了。
始皇睁开双眼的那一刻,眸中透出的光芒凌厉如刀,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逼人。那瞳孔中倒映着长明灯的火光,像是在眼底深处燃烧着两簇不灭的火焰。
他缓缓站起身来。
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他的身体在站直的那一刻发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那是骨骼在恢复活力后重新舒展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寝宫中的一切,那张苍老而刚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中有震惊,有狂喜,有忿怒,还有一种被欺骗了多年之后终于醒悟过来的森冷杀意。
“朕……彻底明白了。”
始皇的声音不再沙哑虚弱,而是恢复了那种金石碰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从喉咙中吐出来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在空旷的寝宫中回荡。
“赢宣说的全是真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赢宣身上,那目光中满是复杂。
“朕确实是因为长期服用徐福那贼子炼制的丹药,才落得如此虚弱,甚至濒临死亡。”
他的声音低沉,可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这些年朕服下的每一颗丹药,都是他亲手炼制,亲手呈上。
每一次服药之后精神百倍的感觉,都是在一步步把朕推向鬼门关。”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若非赢宣及时赶回来,拉了朕这一把,此刻朕怕是已经去见大秦的历代先王了。”
这句话一出口,寝宫中的空气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始皇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让人窒息的杀气。那不是江湖高手在交手时释放出来的杀气,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属于帝王的威严和怒火。
他站在那里,瘦骨嶙峋的身体在烛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的轮廓竟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声音虽然轻,却像是两块金石在互相碰撞,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牙酸的坚硬质感。
“传朕旨意。”
这四个字一出口,寝宫中侍立的宦官们齐齐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将阴阳家一众人等,全部定为叛逆。”
始皇的声音一字一顿,像是在石板上刻字。“命令帝国上下全力缉拿。务必将云中君徐福和东皇太一等人捉拿归案,朕要将他们凌迟处死。”
“凌迟”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那股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毫不怀疑,如果阴阳家的人此刻站在始皇面前,这位帝王会毫不犹豫地亲手将他们千刀万剐。
可就在宦官们准备领旨退下的时候,赢宣开口了。
“父皇,且慢。”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是在这满殿的杀气中注入了一股清流。
始皇转过头,目光如刀般落在赢宣脸上。若是换了任何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开口阻拦,始皇恐怕已经一脚踹过去了。可说话的是赢宣,是他最看重的儿子,是大秦未来的储君。
所以他压住了心头的怒火,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
“你要替他们求情?”
赢宣摇了摇头。
“儿臣不是要替他们求情。”
他的语气从容不迫,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推敲过的判断。“儿臣认为,现在不宜大张旗鼓去捉拿阴阳家的人。”
他顿了顿,迎着始皇那两道几乎要把他刺穿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
“阴阳家的人精通诡谲莫测的秘术,身手非凡。尤其是东皇太一,此人端坐星盘之上,从不与人以真面目示人,他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境界,连儿臣都不敢妄下定论。
普通帝国将士就算倾巢而出,也未必能对付得了这些人,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他说着,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与始皇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不如把这件事交给儿臣来做。儿臣保证会给父皇一个满意的答复。”
始皇听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盯着赢宣看了许久,那目光像是在称量这句话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似笑非笑,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莫不是心疼那个被赏赐过去的少司命,担心她被误伤?”
这话一出口,寝宫中的气氛骤然松了几分。
赢宣失笑摇头。
“父皇说笑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却没有任何慌乱,“儿臣是为了大局着想。阴阳家在帝国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若是贸然动手,只怕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不如先稳住他们,等儿臣将他们的底细摸清楚之后,再一网打尽。”
始皇看着赢宣那张坦荡的脸,眼神中的戏谑渐渐消散了。他收起玩笑之意,重新变成了那个深沉威严的帝王。
他背着双手,在寝宫中缓缓踱了几步,袍角拖曳在青石砖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赢宣。
“朕承认,儒家那群老儒虽然大多愚昧不堪,但他们有一句话说得不错。”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分量。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变得更加深沉。他看着赢宣,像是在看一件他最得意的作品,又像是在看一个还需要继续打磨的璞玉。
“朕知道你的武力冠绝天下。你在城门口一刀劈了伏念,在江湖上马踏四方,在北疆击退匈奴,桩桩件件朕都看在眼里。”
始皇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朕知道你没把天下武夫放在眼里。朕也知道以你的本事,确实有资格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加重。
“可朕要教你的,不是如何当一个天下无敌的武夫。朕要教你的,是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君王。”
他抬起手,那双手虽然依旧瘦削,却已经恢复了稳定和力量。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地数着。
“下等人劳力。那些在田地里耕作的农夫,在工地上搬运石料的民夫,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士卒,他们靠出卖力气吃饭。这些人很重要,没有他们大秦的根基就不存在。
但他们只能被人驱使。”
他弯下第二根手指。
“中等人劳智。那些为朕处理政务的文臣,那些为朕出谋划策的谋士,那些为朕推算历法的博士,他们靠脑子吃饭。这些人比下等人高了一等,但他们依旧要听命于人。”
他弯下第三根手指。
“上等人劳人。”
他的声音在这三个字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真正的上位者,要善于识人、用人、驭人。你要能分辨谁是真正的人才,谁是徒有其表的草包。你要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你要有手段让那些比你更聪明的人心甘情愿为你所用,让那些比你更勇猛的人死心塌地为你卖命。把这些聪明人都驾驭好,让他们各司其职,你才能无往不利。”
始皇说完这番话,目光牢牢锁住赢宣。
“朕这一生,最得意的事情不是扫灭了六国,不是统一了文字车轨,不是修筑了长城灵渠。朕最得意的事情,是朕能用好天下的人才。
王翦、蒙恬、李斯、王绾、冯去疾,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之辈?可他们都心甘情愿为朕所用。这才是帝王之道。”
他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你现在事事亲力亲为,朕理解。大秦眼下确实风雨飘摇,需要有人站出来以绝对的力量弹压四方。可你不能一辈子都这样。
你要学会用人,要学会放手,要学会站在高处俯瞰全局,而不是每次都冲到最前面去拼杀。”
赢宣听完这番话,神色肃然。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然后躬身一礼。那礼数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发自内心的敬重。
“儿臣受教。”
他直起身,迎着始皇的目光,说出了自己的考量。
“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只是眼下帝国的局势,父皇比儿臣更清楚。”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沉甸甸的分量。“那些江湖人个个身负武力,藐视秦律。农家、墨家又联合楚国余孽项氏一族搞出了反秦联盟,虎视眈眈。
对于这些人,寻常大秦锐士确实难以抗衡。”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只能以江湖治江湖。”
这六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而帝国上下能用绝对实力弹压天下的,眼下只有儿臣一人。”
赢宣的语气中没有骄傲,没有自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儿臣才会事事亲力亲为。这不是儿臣不愿意放手,而是眼下还没有到可以放手的时候。”
他抬起头,目光与始皇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等儿臣手下的心腹培养起来,堪当大任之后,儿臣就专心留在父皇身边学习治国平世之术。到那时候,儿臣便不再是那个事事冲在最前面的赢宣,而是父皇身边一个恭谨的学生。”
始皇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赢宣,目光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这一生有二十多个儿子,可真正能让他感到骄傲的,只有眼前这一个。
这个儿子有勇有谋,能打能算,既有睥睨天下的气魄,又有审时度势的冷静,更有一种舍我其谁、不辞辛劳的担当。
这些东西,是教不出来的。
始皇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朕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说的是实情。”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分量极重。秦始皇一生极少承认别人的话有道理,能让他说出“你说的是实情”这五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认可了。
赢宣见父皇的态度松动了,便趁热打铁,提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建议。
“父皇,儿臣有一个想法。”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有力。
“儿臣认为,应当成立一个专门管理江湖人的部门。”
他抬起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江湖从来不是一个温柔的地方。那些身负武功的人,个个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这句话虽然难听,却是事实。一个普通人就算怒气冲天,最多也就是抡起拳头打一架,出不了大事。
可一个武者若是动了杀心,随手一剑便是几条人命。普通人与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大到根本没法管。”
他的声音变得越发凝重。
“朝廷的地方官,大多都是读书人出身。让他们处理赋税、审理田产纠纷、督办水利工程,他们得心应手。可让他们去对付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人,那就是强人所难了。
一个二流高手就能在县衙中杀个七进七出,更别说那些一流高手和宗师级的人物。”
“所以只有招揽或培养武功高强的能人异士,用这些人去治理那些人,才是长久之计。
否则,就算将来六国余孽和诸子百家的叛逆被儿臣清剿干净了,只要这世上还有武者的存在,就还会有新一批野心家冒出来,以武犯禁。”
他说到这里,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几分犀利的锋芒。
“影密卫说到底只是父皇的亲卫。他们忠心耿耿,武功也不弱,可术业有专攻。影密卫擅长的是护卫和刺杀,不是管理和制衡。对待江湖人,他们还是力有不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