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端着酒碗，慢慢的站起身。
“李二鸡。”
“末将在！”
“本王不得不说，有句话你没说错。”
李二鸡一愣。
高阳看了他一眼，开口道，“本王的确很怕死。”
桌边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高阳却没有恼。
他只是望着魏大山空荡荡的袖管，又看向长桌尽头那几碗已经倒满的酒，继续道。
“但也正因为本王怕死，所以本王才知道一条命有多贵。”
“本王也没有你们说得那般大义。”
“当初答应你们的军功、赏银、伤银、抚恤，还有你们的孩子可以优先免费读书，本王其实想得很简单。”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要是用一些银子，能让你们少惦记几分家里，多几分胆气去杀敌，让这场仗多几分胜算。”
“那这笔买卖，本王不亏。”
李二鸡等人都没有说话。
高阳也停了片刻，然后这才低笑着道。
“可本王今日才知道，有些话说的人觉得轻，但听的人却搞不好会拿命去信。”
“本王也是人，做不到不死一个人就打赢一场仗，本王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让自己亲口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不落空。”
高阳的目光从李二鸡、朴多、魏大山，以及桌边那些老卒的脸上一一扫过。
“本王当初说谁拿命挣下的军功，便是谁的，谁也抢不走，不管他是朝中勋贵，还是皇亲国戚，皆是如此！”
“只要为大乾伤了，残了，那该给的银子和粮食，就该一文不少。”
“你们的孩子不论男女，只要愿意读书，仍旧可以免费的优先入学。”
“这些话，当初作数。”
“今日也作数。”
高阳举起手中的酒碗，朝众人一字一句的道。
“只要本王还活着。”
“只要本王还在一日。”
“那便作数一日。”
高阳的声音并不大。
可桌边所有老卒的呼吸，却在这一刻齐齐变得粗重。
因为……一诺千金重！
吕有容望着高阳，眼圈一点点的红了。
她忽然想到。
若是沈墨还活着。
若是那个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挂在堂中，又拿命去守的七品小官，能够亲耳听见高阳今日的这番话。
他一定会很高兴吧？
也一定会很欣慰吧？
那个让他信了一辈子的人，如今终于不再躲闪，也不再用一句“本王只是顺手而为”，便将自己的心撇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正视了自己的心！
魏大山死死咬着牙。
良久。
他才端起酒碗，重重点头。
“王爷。”
“您这句话，末将记住了！”
“这一碗，末将得敬您！”
话音落下。
魏大山直接仰头，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桌边的老卒，也一个接一个的站了起来。
“俺敬乾王！”
“俺也敬！”
“末将嘴笨，侯爷们说的，便也是末将想说的！”
“王爷，干了！”
李二鸡红光满面，抱着酒坛大手一挥。
“光说敬有个屁用？”
“夸啊！”
“高相这么不要脸的人，平日里最喜欢别人夸他，能得高相对兄弟们的这样一句承诺，你们今夜不得把他夸舒坦了？”
一名老卒憋了半天，扯着嗓子道：“王爷英明神武！”
另一人立即接道：“用兵如神！”
“文能定国，武能安邦！”
“高瞻远瞩，爱兵如子！”
李二鸡听得直皱眉，忍不住的喷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咱没那文化，能不能不拽那小词？！”
那名断了一条腿的老卒立即道：“王爷给银子痛快！”
另一人拍着桌子道：“不抢军功！”
“说话算话！”
“王爷答应了，真给！”
“还肯借钱让咱们开老兵烧烤！”
李二鸡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
一道又一道声音接连响起。
高阳看着面前那一只只举起来的酒碗，嘴角微微抽动。
“你们这是打算灌死本王？”
李二鸡咧嘴一笑。
“高相放心！”
“你这么怕死，肯定舍不得把自己喝死！”
“哈哈哈！”
老兵烧烤里再次响起一阵大笑。
高阳黑着脸端起酒碗，与众人重重碰在了一起。
“喝！”
吴广举着碗，来到高阳面前，搓着手道，“高相，这李二鸡算过关了不？要是没过关，待会儿是不是要被属下拖走？”
高阳当即道，“如此喷本王，过个毛？”
“今晚你拖走吧。”
李二鸡一听，当即发出一声哀嚎。
“不！”
“高相，你不能这样啊！”
高阳顿时哈哈大笑，举起手中的酒碗，高声道，“喝！”
“今夜当不醉不归。”
吴广则坐在李二鸡的身边，搂着他的肩膀道，“鸡爷，你多喝点，最好不省人事，否则啷个怕是有点痛哦！”
“卧槽，吴广你大爷，你认真的啊？”
“我吴广一向玩的就是真实啊，今夜你要灌不醉我，那你可就遭老罪了！”
李二鸡彻底怕了，连忙朝高阳求饶，“高相，饶命啊，我再敬高相一个，祝高相长命百岁！”
朴多一瞪眼，一脸不爽的道。
“长命百岁怎么够？”
“高相方才可是说了只要他活着一日，那些承诺便作数一日！”
朴多猛地举起酒碗，笑意豪爽的道。
“按我说，应该祝高相永远不死！”
一众老卒先是一愣。
下一刻。
一只只酒碗，同时举了起来。
“对！”
“祝高相永远不死！”
“高相永远不死！”
老卒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高阳听得眼角直跳，没好气的道。
“永远不死？”
“你们是要让本王活成王八吗？”
“哈哈哈！”
众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朴多高高举着酒碗，粗声吼道。
“高相！”
“喝！”
高阳黑着脸端起酒碗，与面前一只只粗瓷碗重重碰在一起。
“喝！”
砰！
酒水飞溅。
没有歃血，也没有盟书。
一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汉子，就这样在一张沾满油渍的长桌前，以一碗最寻常的烈酒，向生者举碗，也向亡魂斟酒！
生死同。
一诺重。
肝胆共。
不相负！
炉火将他们的脸映得通红。
这一夜，老兵烧烤的笑声与叫骂声，一直到深夜都没有停下。
“……”
不远处。
周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空荡荡的袖管，看着桌尾为死人留出的座位，也看着高阳被一群老卒围在中间，一碗接一碗地灌酒。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汉子，为何提起高阳时，会是那样的神情。
当回到《直言报》馆时，夜已经很深了。
周述在案前坐了很久。
老兵烧烤里的炉火、空碗、空袖，还有李二鸡那句粗得不能再粗的“谁他娘的不怕死”，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
良久。
周述才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张伯。”
“研墨。”
“公子，今晚便要写吗？”
“写。”
“这四十七两要写，那些没能回来，却仍在桌上留着位置的人，也要写。”
“乾王当初对将士说过什么，今日又重新说了什么，更要一字不漏地写清楚。”
张伯点了点头，坐到一旁开始研墨。
周述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
这一夜。
《直言报》馆的油灯，一直亮到天明。
次日。
《直言报》加印号外。
头版最上方，是一行几乎占去半张纸的墨字。
【老兵烧烤爆火，一日大赚四十七两，他们没有辜负大乾，大乾百姓也没有辜负他们！】
【破虏侯酒后真言：我等最怕的不是自己死，而是乾王死！】
下方紧跟着另一道标题。
【乾王亲口重申：他一日不死，承诺一日有效！】
直言报一发，顿时爆火。
《大乾报》随后转载。
【乾王重申北征旧诺：军功照录、伤残钱粮照发、阵亡抚恤入户、将士子女不分男女免费入学，他一日不死，承诺一日有效！】
消息传出。
老兵烧烤彻底爆火。
长安权贵、寒门士子与普通百姓，纷纷前往。
皇家一号会所的客人，甚至都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入会所之前，要先去对面的老兵烧烤吃上十来串肉。
离开会所以后，再去喝上一杯战友情。
一时间。
“今日无事，当老兵烧烤。”
“一杯战友情，敬我大乾儿郎。”
这两句话，迅速传遍长安。
而一张张印着“乾王一日不死，承诺一日有效”的《大乾报》，也伴随着商队与驿卒，朝着大乾各郡各县而去。
十余日后。
其中一张，越过千里山河，进入了江南。
那时的高阳还不知道。
就在号称天下粮仓、富庶无比的江南道，一座四处漏风的破屋里，同样悬着一块由朝廷亲赐的匾额。
匾上写着六个大字。
大乾忠勇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