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临河县。
一场绵绵冬雨下了整整三日。
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周家那座低矮的屋檐不断滴落,落在门前那块已经有些褪色的牌匾上。
“大乾忠勇之家!”
六个金漆大字,极为醒目。
一年前,当这块匾额第一次挂上去的时候,整个临河县都轰动了。
那一日。
锣鼓喧天。
鞭炮齐鸣。
县令罗昌平带着县中士绅出城十里,亲自将周铁山迎了回来。
罗昌平年近四十,一身官袍浆洗得看不见一丝褶皱,笑起来时双眼微眯,看上去比谁都要和善。
他当着满街百姓的面,热络的握着周铁山那双粗糙的大手,声音慷慨激昂。
“本县周铁山追随乾王,三战匈奴,杀敌报国!”
“此乃我临河县的英雄!”
“也是我临河县所有百姓的榜样!”
那一日,周铁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衣,左边裤管空空荡荡,只能靠着一根木杖站立。
但他的脸上,却弥漫着比谁都要开心的笑容。
第一次,高阳亲率八百骑奔袭大漠。
他在。
第二次,河西两战。
他也在。
第三次,漠北大决战。
他仍在。
这三场对大乾至关重要的大战,有人封了侯,有人升了校尉,也有人死了,永远都回不来了,而他周铁山就属于两者之间的那种。
他没有立下什么足以名动天下的战功,但也没有死。
他就是一个大乾最为普通的底层士卒,但即便如此,这三场大战下来,他也足足斩了十五个匈奴人,身上多了七道刀伤。
他也因此在漠北大决战之时,升了一个小队长,但不幸的是,在这场大战中,他的战马被匈奴骑兵撞翻,左腿被铁蹄踩得粉碎。
等他从昏迷中醒来,那条腿已经没了。
但对此,周铁山却已经觉得十分幸运了。
毕竟他活下来了,成功保住了这条小命。
但既然伤了残了,那自然也没法在军中待着了。
他便琢磨着退役,回老家养老。
对此,周铁山的心中甚至是十分期待的,因为他清晰的记得高阳曾站在万军之前说过的话。
只要在他高阳的麾下。
军功,谁都不能冒领!
赏银,谁都不能贪墨!
战死的,大乾养他的父母妻儿!
伤残的,大乾给予伤残银!
只要是功臣的子女,不分男女,皆可免费优先入学。
科举之路,应永不绝我大乾英雄之子!
周铁山没读过书,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但这几句话,他却记得比自己的名字还要清楚。
退役那日,有军中的兄弟看他没了一条腿,心中不忍,想要掏一些银钱给他。
他直接笑骂道,“妈了个鸡的,给钱作甚?”
“老子虽然没立下什么大功,但在高相的麾下,也砍了十五个匈奴人,除了朝廷的赏赐,还有乾王自己许下的补贴,再加上伤残银,这足够养老了。”
因此,当罗昌平亲手将那块“大乾忠勇之家”的牌匾挂在周家门上时,这个在大漠被匈奴人砍了七刀都没掉一滴泪的汉子,哭了。
他哭的就像是一个稚童一般。
他觉得自己那条腿,丢得值了。
他甚至拉着还不满十岁的儿子周川,指着那块牌匾,红着眼睛说道。
“小川,看清楚了。”
“这是你爹用一条腿和十五个匈奴人换回来的,你爹没什么本事,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但你以后能进县学,能识字,还能考功名!”
“咱值了!”
那时的周川还不懂一条腿究竟值多少。
他只知道那一天,父亲笑得很开心。
当天晚上,母亲柳氏也拿出了家中仅剩的两斤白面,奢侈的包了一顿饺子。
周母拄着拐杖坐在桌边,笑的合不拢嘴。
他们一家四口就这样围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吃得比过年还要高兴。
周铁山甚至还喝了一杯烧酒,沉沉睡去。
可当锣鼓散去。
当满街百姓离开。
当罗昌平与满县士绅回到各自的深宅大院,那由县衙主簿送到周家的伤残银,却只有五两!
周铁山看着眼前的五两伤残银,愣了许久。
他一脸尴尬的笑道:“这是不是送错了?”
“文书上分明写着伤残银与赏银共计六十两,这怎么只有五两?”
主簿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一张单据。
这单据上白纸黑字的写着北征伤卒周铁山,伤残银六十两,已经足额领取。
主簿苦口婆心的道,“周英雄,这县里修路要钱,剿匪要钱,县里为了迎你回来,锣鼓、酒水、差役,哪一样不要钱?”
“再说了,为了替你向上面申请这块匾,县尊上下打点,也花了不少。”
“这些钱,总不能让县尊自己出吧?”
周铁山死死盯着那张单据,手都在发抖。
“可那些银子,是朝廷给我的。”
“这是我拿一条腿和十五个匈奴人的命换来的,这大乾忠勇之家的匾,也是我拿命拼来的!”
“这跟县令有何关系?!”
主簿脸上的笑容淡了,他冷冷的道,“周铁山,你已经得了一块忠勇匾,县尊还亲自出城十里迎你回来。”
“这份体面,放眼整个临河县谁有?”
“做人得知足啊!”
“你先按印,剩下的钱等县里有钱了,到时候再补给你!”
主簿说完,强行抓过周铁山的手,在那张领取六十两的单据上,按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周铁山本想去县衙讨个说法。
柳氏却一把抱住了他,开口道。
“铁山,算了吧。”
“银子没了,咱们还能挣。”
“你现在虽然只剩一条腿,但我还能替人浆洗衣裳,我多做些活,日子总还能过。”
“再说了,小川还能免费进县学。”
柳氏说着,眼圈也有些发红,“你不总念叨着,不想让他和你一样,一辈子只会按手印吗?你若得罪了县令,小川纵然入了县学,免不得也会被针对!”
周铁山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将那五两银子收了起来。
“好。”
“只要小川能读书,这银子俺不要了,俺虽然只剩一条腿,但还能干活,还能赚钱养家!”
为了儿子,周铁山忍了!
后来,村里的老木匠替周铁山做了一条粗糙的木腿。
套上以后,周铁山勉强的能够行走,只是每走几步,仍要靠木杖来撑住身子。
当这条木腿装上后的第五日,周铁山便去了漕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