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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9章这县学,似乎与想象中的不同!

    这临河县依水而建,城外十余里皆是纤道,每日南来北往的漕船不知有多少,这码头上最不缺的,便是拿命换钱的纤夫!

    管事低头看了一眼周铁山的木腿,一脸淡漠的道。

    “按照规矩,两条好腿的,一日十八文。”

    “像你这样的,一日只能拿九文。”

    “若是在纤道上摔了、淹了,陈家可不管埋。”

    “干就留下,不干就滚!”

    周铁山的拳心攥紧,很想一走了之。

    但一想到拮据的家里,还是咬着牙的问了一句。

    “日落便能拿到钱?”

    “能。”

    “那俺干。”

    管事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脸蔑视的道。

    “你一条腿,也拉得动漕船?”

    周铁山弯下腰,将那根足有手臂粗的纤绳套在肩上,高声道,“老子在漠北连匈奴人的战马都扛过。”

    “区区一条船,有什么拉不动的?”

    那一日,周铁山在纤道上摔了足足七次。

    这木腿每一次扎进泥里,都要靠他的两只手一点点的去拔出来,那断腿处的皮肉,也被木头磨得血肉模糊。

    一直到日落,他才领到那九枚铜钱。

    回家以后。

    周铁山第一时间将那九枚铜钱一字排开,放在破旧的木桌上。

    柳氏看见周铁山裤管里渗出的血,眼圈一下子便红了。

    “当家的,疼吗?”

    周铁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咧嘴笑道。

    “一截木头,这有什么疼的?”

    从那以后。

    每天天还没亮,周铁山便拖着木腿去漕河。

    晚上回来时,他的肩头总是又红又肿。

    有时麻绳将皮肉磨开,衣裳就会和血肉黏在一起,疼的周铁山龇牙咧嘴的。

    但第二日,他照样会将纤绳重新套在肩上。

    没办法。

    六十两的银子,他只拿到了五两。

    他得挣钱。

    周母要吃药。

    一家人要吃饭。

    周川即便免费进了县学,也总不能饿着肚子去读书。

    所以拼一拼吧。

    生活就像是车轮,碾过一段烂泥,虽然前面可能还是烂泥,但只要人没死,车没散,日子便还得往前滚。

    而且……总会遇到一截坦途的吧?!

    这一年冬日。

    临河县由高阳捐银扩建的县学蒙学,终于开学。

    天还没亮,柳氏便起床给周川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

    那件衣服虽然打了七八块补丁,却是柳氏熬了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周铁山也难得没有早早出门。

    他站在屋檐下,将儿子的衣领理了又理,笑着道。

    “川儿,你进了县学以后,要好好听先生的话。”

    “爹不识字,以后这块匾上的六个字,还得你来教爹写。”

    周川用力的点了点头。

    “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争取以后考个功名,好给你争光。”

    “好小子,爹等着那一天!”

    周铁山欣慰的笑了,伸出大手摸了摸周川的脑袋。

    一家人走到县学门外时,天才刚亮。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

    外面,一名教习手持名册,正站在门前,一个一个念着今年入学孩童的名字。

    “北征伤卒周铁山之子,周川!”

    当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周铁山的眼睛都快红了。

    周家等了一年,连五十五两银子都没要,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柳氏也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连忙将那封恤功文书递了过去。

    教习验过文书,又让周川在名册上按了手印。

    随后。

    他侧过身,开口道。

    “进去吧。”

    周川终于跨过了那道门槛,来到了县学里面。

    柳氏站在门外,看着儿子那道瘦小的背影,眼泪一下子便流了出来。

    虽然五十五两银子没了,周铁山的断腿也总会被木头磨出血,日子变的极为困苦。

    可只要孩子真能进县学读书,他们便觉得值了!

    开学的第一日。

    县令罗昌平亲自到了县学。

    他站在一众孩子的面前,满脸和善地说着高阳如何爱兵如子,又说着朝廷如何优待功臣之后。

    说到最后。

    他直接大手一挥,让几名县衙书吏抬进来一只木箱。

    罗昌平笑着开口道,“依乾王定下的规矩,凡战死、伤残将士之子女入学,不但免去束脩,每月还可领取三百文的恤功膏火银,以供纸墨饭食。”

    “这笔钱,谁都不准克扣!”

    县学之中,一片叫好。

    周川听得眼睛发亮,也跟着众人喊了一声好。

    他并不知道三百文究竟是算多还是算少,但他知道父亲在纤道上拉上一整日的船,也只能挣九文钱。

    这三百文的膏火银,足以让父亲歇上一个月。

    当罗昌平离开以后,这临河县负责教授蒙学的教谕来了。

    他名叫沈鹤年,年近五十。

    沈鹤年留着一把打理得一丝不乱的长须,看着极为精神,在临河县素有清名。

    当沈鹤年走进学堂,一双目光也从一众孩童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周川那件缀满补丁的旧衣上。

    他抬手指了指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你,坐那里。”

    周川朝后看了一眼,顿时一脸的愕然。

    那个位置挨着门缝,冬日的冷风直往里灌,甚至就连下雨时,那屋檐上的水也会顺着门框往下淌。

    这个位置不得挨冻挨浇啊?!

    周川虽然犹豫了一下,但却也没多想。

    毕竟一个学堂内,这个位置总该有人坐。

    就当是他运气不好吧!

    于是,周川抱着县学发下来的蒙书,便要坐过去。

    这时,旁边一个孩子忽然捂住了鼻子。

    “先生,我不要和他在一个屋子里读书,他爹是拉船的纤夫,身上都是汗臭味,他也好臭!”

    说话的,正是临河县一个大富商李万金的次子。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周川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咬着嘴唇开口道。

    “我爹不只是纤夫。”

    “他是大乾的兵!”

    “他可杀过十五个匈奴人!”

    啪!

    沈鹤年手中的戒尺,重重敲在书案上。

    “学堂之上,谁准你大声喧哗的?”

    沈鹤年望着周川,重重训斥道。

    周川被吓得立刻闭上了嘴。

    沈鹤年看着周川,眉头微皱的道,“朝廷有令,功臣之后可免费入县学,老夫自然不会将你赶出去。”

    “但县学是读圣贤书的地方。”

    “这里的孩子将来都是要考功名、做官的,你一个丘八的儿子,也配同他们坐在一处?”

    “你能坐在门边听课,这已经是朝廷给你的天大恩典。”

    “莫要不知足!”

    周川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他不懂丘八是什么意思,但却知道这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也从这一日开始,学堂里再也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李家少爷叫他丘八崽子,其他孩子便也跟着叫,也没人愿意和他同桌,更没人肯同他一起吃饭。

    他碰过的水瓢,会被人当着他的面给丢在地上。

    他领到的蒙书,也会被人扔进泥水里,说他一个丘八崽子不配读书,不配考取功名,这是对他们的侮辱!

    终于。

    他忍不住的去抢,结果李家少爷一脚就踹在他的肚子上。

    其他几个孩子也顿时一拥而上,将他按在地上一阵拳打脚踢。

    这动静惊动了沈鹤年。

    周川本以为先生会管,会对他们狠狠地斥责,给他一个公道。

    可沈鹤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同窗嬉闹,莫要误了上课。”

    从这一次后。

    李家少爷越发的肆无忌惮,动辄就带人将他堵在无人的角落,一顿痛扁。

    周川不敢还手,也不敢回家说。

    因为沈鹤年告诉过他,一个巴掌拍不响。

    他若是再惹是生非,便将他这颗老鼠屎逐出县学。

    每晚回家时。

    周铁山都会拖着那条木腿坐在桌旁,笑着问他今日又学会了什么。

    周川看着父亲被纤绳磨烂的肩膀,只能将袖口往下拉一些,好遮住手臂上的青紫,然后笑着告诉他。

    “先生今日又夸我了。”

    “先生说我很聪慧呢!”

    “孩儿今日又学会了几个字!”

    周铁山一听,就会笑得比他还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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