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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2章 渡江书院

    北寒宗的会客厅重新坐满了人。这一次除了三位使者和陈玄之外,寒松子也来了,阿暖婆婆也被林慕白扶来了,她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喝着一杯热茶,安静地看热闹。

    李青站起来,朝三位使者抱拳行礼:"承蒙厚爱,晚辈思虑再三,选了沧浪书院。"

    岳麓剑宗的顾青山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但没有恼怒,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少侠日后来岳麓山喝茶,门永远开着",然后收起了木匣转身离去,走得很干脆。凌云阁的甄玉娘笑得依然灿烂,掏出一个小锦囊放在桌上:"这是凌云阁的一点心意,三粒'青云丹',凝罡境以下突破瓶颈用的。少侠既然选了别家,这礼还是送的。多条朋友多条路嘛。"她也走了,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沧浪书院的孟鹤卿留在最后,站起来朝李青深深一揖。"李少侠,三日后书院派船到江边接人。到时自有专人引路,少侠和亲随同去即可。书院那边的宅院已经备好了,三进三出,带独立练功场,前厅喝茶后厅读书,很清净。"

    李青回了一礼。"有劳孟先生。"

    送走了孟鹤卿,会客厅里只剩下北寒宗自己人。寒松子从主位上下来,走到李青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那两下很用力,拍得李青的肩膀微微一沉。

    "到了江南,别忘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有——"寒松子压低声音,"那枚道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三十个废人,不是闹着玩的。"

    "我记住了。"

    阿暖婆婆从角落站起来,走到李青面前。她比李青矮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清澈得不像是四百岁老人的眼睛看着李青,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李青的手背,力道极轻,像一片秋天的树叶落在水面上。

    "江南有雨。"她说,"下雨的时候别练功,湿气重,伤骨头。你要练就天晴的时候练。"

    "好。"

    "还有——"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慕白,嘴角弯了一下,"这个姑娘陪你走很远很远的路。你别嫌她话多。话多的人心热。"

    林慕白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反驳,而是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婆婆你说什么呢。"

    阿暖笑了笑,松开李青的手,退回了角落里。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北境的雪停了三天,地面上反射着明亮的天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北寒宗的山门外停了一辆马车——不是雪驼,是真正的四轮马车,由两匹高大的北方马拉着,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垫,烧着一个小炭炉。这是寒松子亲自安排的,说雪驼走长途太颠了,姑娘家的骨头受不了。

    李青、林慕白、周叔三人上了马车。陈玄骑一匹黑马跟在车旁。马车启动的时候,李青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北寒宗的红墙黑瓦在晨光中清晰如画,山门上的匾额被朝阳镀了一层金色的边。寒松子站在山门口,披着那件旧狐裘,朝他挥了挥手。阿暖婆婆站在他旁边,嘴角弯着,像一棵长在雪地里很久很久的老树,终于看到春天来了。

    李青放下车帘,坐回车厢里。

    林慕白坐在他对面,把狐裘脱了叠好放在旁边。车厢里的炭炉烧得暖暖的,她只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夹袄,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原,忽然说了一句:"李青,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在逃跑?"

    "逃跑?"

    "从北境跑到江南,从天璇的势力范围跑到书院的地盘。像两只被追着跑的小兔子。"她放下车帘,看着李青,嘴角带着笑,但眼底有一种淡淡的认真,"你说,我们能跑多久?"

    李青想了想。马车在雪地上平稳地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首有节奏的歌。他隔着车厢里的暖空气看着林慕白,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不用跑多久。等我能打过殷无邪了,就不跑了。"

    "那你要多久才能打过他?"

    "不知道。"李青说,"但等我打得过的那一天,我第一个告诉你。"

    林慕白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像春天的第一缕暖风,把马车里所有的寒气都吹散了。"好。那我等着。"

    马车驶过最后一道雪丘,北寒宗的红墙消失在了地平线后面。前方的路在一片明亮的雪光中延伸向远方,像一张被铺展开的、干干净净的白纸。车轮的辙印在纸上越画越长,越画越远。

    江南在南方。

    书院在江边。

    而殷无邪还在闭关。

    窗外的天光很亮,炭炉里的火很暖,对面坐着的人笑得很轻。

    李青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感受着舌下那枚道印的温热。它还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某一天——某个值得用三十天废人去换的三息。他还没想好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马车在走。路在延伸。日子在往前翻页。

    总有一天会到的。

    马车走了六天。

    前三天在北境的雪原上穿行,后三天驶入了江南的地界。变化是渐进的——雪先变薄,再变成残雪,再变成泥泞的湿土,最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路边越来越多、越来越绿的草木,是空气中逐渐浓郁起来的潮湿水汽,是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的青灰色山影。林慕白第三天下午把狐裘彻底收进了箱底,换了一件薄薄的藕荷色夹衫,对着车厢里的一面小铜镜左照右照,满意地哼起了小调。

    陈玄骑马随行,到了第四天改乘船——江南的河道纵横交错,马车在许多路段反而没有船方便。

    三人加上周叔换了一艘乌篷船,沿一条叫"清溪"的支流南下,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竹篙一点,船便顺水滑行,两岸的稻田和柳树缓缓后退,像一幅被徐徐展开的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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