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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3章 一句话

    林慕白坐在船头,把鞋脱了,光脚伸进水里晃荡。初春的江水还带些凉意,她缩了一下脚趾,但没收回来。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把倒映在江中的云影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她转过头对船舱里的李青喊:"水是暖的!你下来试试!"

    李青坐在舱里,手里捧着沧浪书院送的那本《沧浪剑理初编》,正在翻看。听到她的喊声,头也没抬:"初春的江水是冰水融的,你说暖是因为你的脚冻麻了,产生了幻觉。"

    "你这人真没意思。"林慕白把脚收回来,在船帮上蹭了蹭水珠,光着脚走回舱里,在他旁边坐下,凑过去看那本书,"看的什么?"

    "沧浪书院的剑理。先熟悉一下,免得到了地方什么都不知道。"

    "上面写的什么?"

    "写的剑法的核心要义。以文入武,以意御剑。书院的剑法和北方的不一样,北方的剑法重势,一剑劈出去讲究摧枯拉朽。书院的剑法重意,讲究'意在剑先',剑是笔,招式是字,一套剑法就是一篇文章。"

    林慕白歪着头想了想。"那书院的人打架之前是不是要先打草稿?"

    李青的嘴角弯了一下。"大概是要的。"

    陈玄坐在船尾,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前面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书的样子,嘴角也弯了一下。他转头对旁边的周叔低声说:"周兄,你们家姑娘跟着我师弟多久了?"

    "从青玄洞府开始算,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能熟成这样,挺难得的。"

    周叔的目光落在船头那两个脑袋上,沉默了一瞬,说了一句:"公子在家里没这么笑过。"

    陈玄没有再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江南的碧螺春,清冽回甘,和北境的雪芽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味道。他觉得这个味道不错,就像他觉得李青选了沧浪书院这个决定不错一样。

    船行到第三天的黄昏,两岸的景色豁然开朗。河道在这里汇入一条大江——沧浪江。江面宽阔,水天一色,夕阳从西边斜照下来,把整条江面染成了一条流动的赤金色。江对岸是一片连绵的青瓦白墙建筑群,依山傍水而建,层层叠叠地铺开,最高处的屋顶上立着一座八角楼,楼顶的琉璃瓦在落日余晖中闪闪发亮,像一顶金色的王冠。

    "沧浪书院。"陈玄指了一下对岸,"到了。"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了。孟鹤卿站在码头上,还是那身青衫,手边多了一把油纸伞——虽然天没下雨,但他大约是习惯随身带着的。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书院的月白色弟子服,腰间挂着一尺来长的短竹简,算是书院的"佩剑"。

    孟鹤卿上前迎了一步,拱手道:"李少侠,一路辛苦了。院长在明德堂等候,想先见见你。这两位是你的同窗——赵元和柳拂衣,回头他们会带你熟悉书院的各处。"

    李青下了船,回了一礼。他注意到那两个年轻弟子看他的目光——赵元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目清秀,眼中带着好奇;柳拂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扎着一条高马尾,目光锐利地上下扫了他一遍,在他腰间的两把剑上停了一瞬,嘴角似乎微微撇了一下。

    李青没有在意这种反应。初来乍到,被人打量是正常的。

    林慕白跟在他身后跳下船,脚上已经穿好了鞋袜,衣襟整整齐齐,但头发被江风吹散了几缕。她用手拢了拢碎发,好奇地打量着码头上那些白墙黑瓦的建筑,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走吧。"陈玄在后面说,"我陪你一起去见院长。"

    明德堂在书院中轴线上第三进,是一座三开间的敞厅,四面轩窗,窗外的竹影投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片细碎摇曳的墨迹。堂内正中挂着一幅大字——"文以载道,剑以明心"——字是草书,笔势奔放中带着节制,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骏马。

    沧浪书院的院长姓沈,名怀瑾,是个看上去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他穿一件半旧的灰褐色长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脚上是一双布鞋,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一个大门派的掌门,倒更像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他的眼睛不大,但亮,像两颗经过长年累月擦拭的墨玉,温润而通透。

    李青走进明德堂的时候,沈怀瑾正坐在一张书案后面批阅文章。他放下笔抬起头,看了李青三息,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的整个人一样,温和、内敛、不带锋芒,但仔细看,能在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深处看到一抹"我看得到你"的了然。

    "坐。"沈怀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玄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显然和沈怀瑾是老相识了。

    李青坐下来。椅子的高度和书案搭配得恰到好处,坐上去既不觉得矮人一头也不觉得俯视对方。沈怀瑾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茶汤碧绿,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成完整的嫩芽形状。

    "路上辛苦了吧?北境到江南,一千多里路。"

    "还好。沿途风景好,不觉得累。"

    沈怀瑾点了点头。"我看过你在北寒宗的比试记录。空手打掉凝罡六层的剑,再打掉凝罡九层的剑意。用淬体境的罡气量打出凝罡境的控制精度——你的基本功很好,但你的路子和书院的传统路子不太一样。"

    "愿闻其详。"

    "书院的剑法讲究'以文御剑',剑招从文章的结构中来。起承转合,伏笔呼应,一首诗里藏三招剑法,一篇赋里裹五式变化。我们的剑是弯的,是绕着走的,是先铺垫再亮锋的。你的剑是直的,快、准、狠,专攻关节和弱点,一击致命。"沈怀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急不缓,"我没打算让你改掉你的路子。我请来的是你本人,不是要把你削成书院的样子。你来,住下来,自己练自己的。书院的剑谱你随便看,觉得有用的就拿去用,觉得没用的就放回去。每个月一次讲学,你来讲你练的东西,想讲什么讲什么。不讲也行,我让孟鹤卿替你去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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