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院的院门半掩着,门缝里站了一个人。高马尾,月白色弟子服,腰间竹简——柳拂衣。她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没有拿伞,雨水把她的肩膀润成了深一色的蓝灰。看到李青走进院子,她转过身,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我想跟你打一场。"
李青把沧澜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廊柱上。"为什么?"
"孟先生说你比齐寒渊强。我不信。"柳拂衣的目光落在他的双掌上,银红色的光芒因为刚练完功还在微微跳动,"你在北寒宗打的那几场我托人看了记录,全是指法取胜,一招剑都没出。我想看看你出剑。"
"我出剑的时候一般不收着。"
"不用收着。打伤了算我的,书院有药师。"
李青看着她那双年轻而锐利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不服。不是恶意的,是"我要亲眼验证一下传闻是不是真的"的那种好奇和好胜。他想起了前世那些找他比试的年轻剑修,一百多年前的他自己也曾是这样的眼神。
"好。"他说,"明天下午,演武堂。"
柳拂衣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院子。高马尾在雨中一晃,人已经消失在长廊尽头了。
林慕白从东厢的窗户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柳拂衣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李青,表情有些微妙。"你答应跟她打了?"
"嗯。"
"她是不是喜欢你?"
李青愣了一下。"什么?"
"女孩子找男孩子打架,一般只有两种原因——要么是真想打架,要么是想引起注意。"林慕白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若有所思,"你觉得她是哪种?"
李青想了想。"她是真·想打架的那种。"
"你确定?"
"非常确定。"
林慕白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噗"地笑了一声,把脑袋缩回窗户后面,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闷闷的:"那你明天别下手太重。人家毕竟是个姑娘。"
"我尽量。"
第二天下午的演武堂比李青想象中热闹。柳拂衣要和他切磋的消息传遍了书院,演武堂周围的回廊下站了三四十个书院的弟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赵元站在最前面一排,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正在跟旁边的同窗说"我赌柳师姐撑不过十回合"。旁边的同窗白了他一眼:"你是在给客人加油还是给自己师姐喝倒彩?"
柳拂衣站在演武堂中央,手里握着一根竹简。书院的"剑"就是这种竹简,一尺来长,两指宽,但竹简中段嵌了一条薄薄的钢刃,平时收在竹皮里看不出,握在手中催动罡气的时候,钢刃会从竹皮缝隙中弹出半寸,形成一道极窄极利的刃锋。这种"藏刃于简"的设计本身就是书院"以文御剑"的外化——笔中有剑,字里藏锋。
李青走上台,腰间只挂了一把剑——沧澜。霜余被他留在了摘星院里,他对付书院凝罡七层的弟子,用一把剑足够了。
"请。"李青朝柳拂衣抬了一下右手。
柳拂衣没有客气。她的竹简横在掌中,催动罡气的时候,竹简表面的竹皮缝隙中弹出一道亮银色的细刃,薄得像一片柳叶。她身形一动,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竹简带着一声极细的风哨从斜上方劈落。
快。但李青见过更快的。谷寒山的双棍比这快三分。他侧身让开竹简的刃锋,右手随手一抬,指尖点向柳拂衣的手腕。
柳拂衣变了。她的竹简在半途中忽然改换方向,从竖劈变成了横削,竹简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像毛笔在宣纸上转了一个弯。那道弧线恰好把李青的手指挡在了外面——如果他不收手,手指会撞上那道亮银色的刃锋。
李青收回了手指。他退了一步,看着柳拂衣,眼底有了一丝兴趣。"变招了?"
"书院的剑法是弯的。"柳拂衣说。
她再次发动,这一次竹简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分,但速度不是关键,关键是她的招式之间没有"断点"。竖劈、横削、斜撩、回扫,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地衔接着下一个,像一段没有被剪断的句子,读起来一气呵成。她的剑势像一篇散文,随性、灵动、行云流水,每一招都埋伏着下一招的伏笔。
李青挡了七招,退了四步。第八招的时候,他终于看明白了柳拂衣的"意"——她每一剑的落点都在他上半身的穴位附近,肩井、曲池、天突、膻中。她的目的不是打伤他,是用竹简封住他的穴位,让他的右半身暂时迟缓。这是一种典型的"以文入武"思路——用控制代替杀伤。
但李青比她快半步。第九招,他在柳拂衣竹简刚刚起势的瞬间就动了。右脚前踏,身体切入她的攻势内侧,右手从下方探出,指尖银红色的光芒亮起,点在了她握竹简的右手小指根部和无名指根部之间的关节缝隙。
"啪"的一声轻响。
柳拂衣的右手小指和无名指同时一麻,竹简上的钢刃缩回了竹皮中。她本能地松手换左手接住竹简,但换手的间隙已经足够李青近身——他的左手也抬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在左掌上薄薄一层,虚按在她左肩前方三寸的位置,没有真正碰到,但那股罡气的温度已经透过衣料传到了她的肩头。
"你输了。"李青说。
柳拂衣看着那只停在肩前三寸的左手,又看了看自己被点中后还在微微发麻的右手小指和无名指。她沉默了两息,然后把竹简收回腰间,朝他抬了抬下巴,说了一句:"你左手也会?"
"刚练了两个月。"
柳拂衣的表情变了变。她花了七年时间练成书院的这套"七弦封穴",被一个练了两个月左手的人破了。这让她心里那层"我要试他"的棱角磨平了一些,露出一层更坦诚的东西。"你说得对,我输了。"
她转身下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补了一句:"后山竹海第三片林子的空地比较大,你练剑的时候不用跑那么远,那里近一些。"说完她就走了。回廊下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赵元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撒,转头对同窗说:"看吧,我说撑不过十回合。十回合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