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条都在打消李青的顾虑。自由、资源、没有任何强制性的义务。
李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入口清甜,回甘绵长。"院长,"他放下杯子,"我直说了——我选了沧浪书院,不是图这里的剑法有多高明。我是图这里安静、自由、没人管我。我在书院的期间,可能会经常闭关,也可能会突然离开去办一些私事。这些,院长能接受吗?"
沈怀瑾笑了,笑得比刚才深了一分。"你三个月前在苍穹派,柳沧海把整个剑库都让你随便挑。你问他收你为徒图什么,他说图你三年之后的价值。我跟柳沧海是老朋友了,他看人从来不差。你能让他亲自收徒,我这个书院的'特聘讲席',不算委屈你。"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回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至于闭关、离开、办私事——书院不锁门。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来的时候记得带两盒北境的雪芽茶给我尝尝就行。"
李青看着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睛,从那里面读出了一句话:"我不问你去做什么,但我相信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理由。"这种信任比任何资源都贵重,因为它不设限、不附条件、不催着你要回报。
"谢院长。"李青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
"行了,去安顿吧。赵元、柳拂衣——"沈怀瑾朝门口喊了一声,那两个弟子应声而入,"带你们的新同窗去摘星院。住的地方都收拾好了。"
赵元应了一声"好嘞",笑嘻嘻地朝李青一招手。柳拂衣站在门口,抱臂看着李青,没有说话,但那道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这次她看的不是剑——是李青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比较什么。李青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她偏开了视线。
李青走出明德堂的时候,陈玄从后面跟上来,低声说了一句:"那个柳拂衣,是书院这一代弟子里的头筹,凝罡七层。她应该是想试试你的斤两。"
"早晚的事。"李青说。
陈玄笑了一下。"她比齐寒渊弱一截,但你刚到,她没摸清你的底,不敢轻易动手。等她摸清了,大概会找机会跟你切磋。书院的规矩,弟子之间可以光明正大地约战,有专门的演武堂,打伤了有药师候着。"
"知道了。"李青说。
林慕白站在明德堂外的院子里,正在看一棵老槐树上的鸟窝。看到李青出来,她快步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确认他表情正常之后,才放下心来。"怎么样?院长好说话吗?"
"好说话。比预想的好。"
"那我们的院子呢?"
"叫摘星院。赵元带路。"
赵元果然在前面等着了,柳拂衣已经先走了一步,只留了一个高马尾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赵元话多,一路上喋喋不休地介绍书院的各处——左边是藏经楼,右边是膳堂,前面是演武场,后面是竹海。竹海深处有一条小路通向后山,后山上有一片梅林,冬天的时候满山粉白,比雪还好看。
摘星院在书院东北角,独立成院,三进三出,前厅后堂左右厢房。院子里种了一株老桂花树,枝叶蓊蓊郁郁,树冠铺了大半个天井。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桌面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来经常有人坐。正堂里收拾得干净齐整,桌椅案几一应俱全,墙上挂着一幅字——"静水流深"。
林慕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推开东厢的门看了看,又推开西厢的门看了看,最后跑回李青面前说:"我要住东厢。东厢窗户对着桂花树,秋天能闻到花香。"
"你住东厢。"李青说。
"那你住西厢?"
"我住正堂后面的小间。离练功场近。"
林慕白想了想,点了点头。"也行。那你练功的时候我能听到声音,万一你练得晕过去了我也能及时知道。"
"我练功不会晕过去。"
"上次在极渊门口你就差点晕了。"
"那是被打的,不是练的。"
"反正我听得见就行。"她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跑回东厢去收拾行李了。月白色的衣角在桂花树的阴影里一闪,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
李青站在天井里,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初春的桂树还没有开花,叶子新绿得发亮,阳光从叶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闻着空气中湿润的、带有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江南风,忽然觉得这里和北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北境的风是硬的、冷的,像一把磨过的刀。这里的风是软的、温的,像一段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诗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银红和银白的光芒在掌心中安静地流动,像两条不急不慢的溪水。
他要在江南停一阵了。
风停,水静,人安。
然后等殷无邪出关的消息。
日子安稳下来。
李青在摘星院的日子简单得像一杯白水。每天卯时起身,在院中练一个时辰的剑骨功——右手已经修到了"肉"境大成,左臂正在从"皮"境向"肉"境过渡。
辰时去膳堂吃饭,碰得到赵元就聊几句,碰不到就自己吃完走人。上午去藏经楼翻书,主要看沧浪书院历代前辈的手稿笔记,从中寻找"以意御剑"的精髓。
下午在后山的竹海中找一个无人的角落练剑,把书院的"意"融入自己的"势"里。傍晚回摘星院,林慕白一般已经在桂花树下等他了——她最近修炼那个"柔罡入脉"的入门法门练得勤快,每天傍晚都要拉着李青"检查作业"。
柳拂衣果然在第十天的时候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着濛濛细雨,江南的雨不像北境的雪那样铺天盖地,而是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飘下来,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走久了衣服会微微润湿一层。李青从竹海练剑回来,浑身冒着地火烘出来的热气,雨水落在肩上就化成白气袅袅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