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
“小姐,你跟别的来看船的人不一样。他们只看铁壳子,你连图纸都想到了。”
君玥笑了笑:“做生意的,马虎不得。再说了,谢尔盖先生,那条船在船台上躺了三年了,图纸留在你们厂里也是落灰。
不如一起打包卖给我们,你们省了收拾的麻烦,我们拿了也好办事。双赢的事,何乐而不为?”
谢尔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慢慢地点了点头:
“行。图纸的事我回头跟列昂尼德将军提,应该问题不大。反正放在厂里也没人看,都快被老鼠啃光了。”
李子聪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图纸这事比想象中顺利得多,但他也清楚这才只是开了个头。
真正难的在后面。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君玥没有急着睡觉,坐在客房的床边,把旅行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检查。
这些天她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谢尔盖这个人看上去粗犷直爽,但他毕竟是个老江湖,毛子解体后能在乱局里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
他们在异国他乡,还要做这么大的一笔买卖,万一谢尔盖收了钱不办事,或者更糟,直接动了杀心,她和李子聪在那几个人的保护下,不知道能不能安全离开。
可眼下这个局面,多想无义,走一步算一步吧,boss那边明显很中意这条船,有股势在必得的意思。
第二天谈判正式开始。
酒店客厅里,四个人围坐,君玥、李子聪、谢尔盖,还有头天傍晚赶来的退役将军列昂尼德。
那个鹰一样的白发老头坐在桌子对面,把一摞泛黄的文件推了过来。
第一条拦路虎是所有权归属。列昂尼德将军翻出了那摞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地盖着各种公章和签名,有些是毛子时期的,有些是乌国独立后补的。
他说要理清楚这些文件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不能保证没有其他人介入争抢。
君玥听明白了,这是在跟她要“加急费”。
“加急费可以谈,”君玥放下手里的文件,“但我先说清楚一件事,图纸我们要带走。整条船的全部设计图纸、施工图纸、设备清单、管线图,一样都不能少。这是合同里必须写明白的条款。”
列昂尼德、眯起鹰一样的眼睛:
“图纸都在厂里,封存三年了。给你们倒也不是不行,但那个东西搬起来费事,还得清点、打包、装箱,厂里现在人手不够,得加钱。”
君玥心里冷笑了一声,加钱加钱,到处都是加钱。但她没有还价,而是换了个策略:“图纸钱可以另算,但既然加了钱,我就要全部的,一张都不能少。列昂尼德将军,您能让谢尔盖先生带我去设计档案室看一眼吗?我得确定图纸是完整的。”
列昂尼德和谢尔盖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谢尔盖说:"下午带你去。"
当天下午,君玥跟着谢尔盖走进了黑海造船厂的设计档案室。那是一栋三层的混凝土建筑,窗户全钉死了,大门上了两把铁锁。谢尔盖打开门的时候,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君玥连打了两个喷嚏。
档案室里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密密麻麻的铁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堆满了卷成筒状的蓝图和装订成册的技术文件。有些卷筒上贴着标签,用俄文写着编号和名称,有些标签已经脱落了,散落在架子和地板上。君玥随手抽出一个卷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瓦良格"号舰体中部横切面的结构图,线条精细密实,标注密密麻麻,一看就是正经的设计院出品。
她在档案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一架子一架子地翻看,心里默默估算着这东西的数量和重量。最终她走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了数——图纸齐全,保存状况尚可,只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打包运输需要一辆卡车和至少一周的清点时间。
回到谈判桌上,图纸的事基本敲定了。
但接下来的两项才是真正棘手的东西。
第二天的谈判重点集中在船台滑道改造和下水费用。
科瓦连科,那个乌国进出口部门的胖官员,拿出一份工程估算书,上面列了一长串需要加固的船台基础设施和铺设临时轨道需要的钢材数量。
君玥跟李子聪逐条核对,把其中明显虚报的项目一条一条划掉,双方来来回回磨了整整一天,最终在总额上压下去将近两成。
第三天的谈判进入了最敏感的阶段,付款方式和安全保障。
君玥坚持分期付款,先付三成定金,船体离开船台后付四成,最后两成在船体安全通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后付清。
列昂尼德听了直接摇头:“不行。先付定金可以,三成太多,两成。剩下的八成都得在船下水之前付清。”
君玥寸步不让:“那如果你们收了钱不把船拖出来呢?我人在乌国,钱给了,船还在船台上,我能找谁去?”
列昂尼德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信不过我们?”
君玥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将军先生,我们第一次见面,昨天才认识。您让我拿一笔巨款信任您,总得给我一个信任的理由。”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谢尔盖在旁边来回转着手里的打火机,科瓦连科又开始擦他的眼镜。
君玥感觉自己的后背一层薄汗已经渗了出来,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等着。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子聪忽然开口了。
他用俄语跟列昂尼德说了几句话,语速不快不慢,君玥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能看出列昂尼德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了一下,最后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往君玥这边扫了一眼,居然微微点了点头。
李子聪转头对君玥说:“玥玥,谈妥了。定金比例按你提的来,但尾款支付时间改成船体进入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控制区之前,付清最后一成。”
君玥不知道李子聪跟列昂尼德说了什么,但她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点了点头,在合同相关条款旁边用铅笔做了标注。
当天夜里,谈判结束后李子聪拉着君玥在公寓外面透气。
两人站在楼道口,夜风裹着尼古拉耶夫冬天的寒气,冻得人鼻尖发红。君玥终于忍不住问:
“下午你跟列昂尼德说了什么?他怎么就松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