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雪上。
空旷寂寥的天凛山白茫茫一片,唯有那座廊亭是唯一的墨点。
无渊端坐在廊亭下,玄衣墨发,身前的书案上摊着一叠金箔似的纸笺。
白虎卧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出雪痕,公柳站在另一侧,身子站得笔直,眼皮却不住地耷拉下来。
亭外,十二位侍女相对而立,候在廊亭两侧,低垂着眼,没有一人说话,连呼吸都极轻。
仔细听去,甚至能听到雪落在她们肩上的声音。
少顷,天边有了动静。
数缕极淡的金丝从云层深处蜿蜒而来,亮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它们穿过茫茫雪山,悠悠飘到无渊的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希望母亲早日痊愈。”
笔迹稚嫩,想来那请愿之人应当是个孩童。
无渊垂眸看着那行金字,沾在眼睫上的雪屑微微颤动,仿佛能透过这些字看见那个跪在神像前的小小身影,看见那双虔诚合十,生满冻疮的手。
片刻后,无渊提笔,在那行字的末端轻轻一点。
金字倏然散开,重又凝成金线,循着来路飘摇而去,而凝在笔端的那抹金色则化成一片金色纸笺,落在无渊身前的桌案上。
那是他截下来的,那孩子实现愿望的代价。
一道一道的金线络绎不绝地飘来,在廊亭前铺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无渊一道一道地看着,金色的光映在他的面庞,明明灭灭。
白虎开始打哈欠,露出森白的尖牙,公柳差点一头栽倒,猛地一个激灵醒来。
一个愿望飘到无渊面前:
“愿夫君还我自由。”
他执笔的手终于顿住,看着这道愿望的时间比其他的都要久,久到白虎以为今天他要收工了。
“今日不干了?”
无渊摇摇头,将这一道愿望也点了。
“分别已近一月,不知她如何?”他忽然开口,因许久不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白虎耷拉着的耳朵终于竖起来:“她如今解去月溶海棠,掌了人间的权势,又有山神娘娘的身份庇护,定然不会差。”
“要不.....”白虎站了起来,语气难掩激动,“我替你去人间看看?”
“小心我向上面告状。”公柳斜它一眼,说出的话比这雪还要冷。
“你一日不跟我作对会死?”白虎不跟他计较,走到无渊跟前,瞥到他在写东西,垂下虎眼一看,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和离书。
白虎:“?!!”
“不必多问,我意已决。”无渊淡淡开口,手上动作不停。
白虎根本忍不住,几乎要凑到他脸上:“到底为什么?你们可是当着众百姓的面拜的天地,你如今和离,叫她如何面对百姓?”
无渊道:“我会让姜雀在山神石像前请愿和离,当着众百姓的面给她一个交代。”
“那你能不能也给我一个交代,你今日不跟我明说,我往后几百年都睡不着觉了。”白虎誓不罢休,就连犯困的公柳也竖起了耳朵。
无渊沉默下来,直到将和离书写完,才缓缓开口:“找个两情相悦的凡人共度一生才是她的好光景。”
天色忽变,风起云涌。
白虎无语,朝他膝头拍了一爪子:“姜雀与你做夫妻和此事也不冲突,凡间位高权重之人多的是三妻四妾,你以为她只会有你一个吗?”
无渊:“.........................”
对凡间之事一无所知的山神大人闷声自闭了。
天凛山上的阴云越积越重,雷声贯耳,刺目的闪电翻涌不休。
白虎以为是山神大人心情不好,宽慰道:“堂堂神君,要大度些,跟凡人计较什么?”
“不是我。”
无渊微微侧目,目光径直望向雪山尽处的阵印,低沉的声音平稳传入十二侍女的耳中:
“有人闯山。”
话音刚落,十二名侍女掠身而起,衣袂翻飞间已落在阵印处,同时抬手,凝雪为剑,直指金光翻涌的那处。
公柳随无渊走到众侍女身后,神色淡然,古往今来,擅闯神山之人无一善终。
今日也不会例外。
金色阵印逐渐荡起涟漪,不像在被破阵,更像是有人在撕扯着阵印。
淡金色涟漪一圈一圈急速扩散,随着一声裂帛巨响,涟漪的正中央被扯开一道缝隙,一双手探了进来。
那是一双缠满纱布的手。
纱布像是刚换的,很干净,但已被血浸透,还沾着未燃尽的黄色符纸,那双手用力扣着阵印边缘,皮肤青筋暴起。
下一瞬,那双手突然发力,阵印剧烈一晃,竟将那阵印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无渊眉心微动。
十二侍女的剑已然离手,剑如疾风,凛然杀向裂口处。
裂缝还在扩大,一道声音从阵外撞进来——
“无渊!”
山神大人瞳孔骤然收缩。
是她。
“住手——!”
无渊猛一挥袖,磅礴寒意从他袖中炸开,眨眼便将十二侍女冻结在原地,但剑已离手,杀招已出。
十二道雪剑朝着裂口疾射而去,姜雀的身影也越了进来,无渊飞掠着朝那道身影奔去,留下一地残影。
近了,近了。
已至身前。
姜雀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到身前:“你——”
无渊展开臂膀猛地抱住她,将她整个人完完全全护在怀中,身后,十二道雪剑已至。
“噗。”
长剑没入血肉声接连响起,无渊身形重重一震,一口血喷在皑皑白雪上,泅开一片刺目的红。
姜雀从他怀中挣出,眼中映出无渊透亮的浅瞳,正要开口,一道惊雷从天而降。
轰——
抱在一起的两人齐齐一震,发根炸起,面庞焦黑,姜雀吐出一口黑烟,软倒在无渊怀中。
白虎跃到无渊身后:“你抱的时候碰着她了?”
被炸得满脸焦黑的无渊冷冷点了下头:“当时顾不了那么多。”
公柳站在原地,仰天长叹,不是,她到底是怎么徒手撕阵印的,这都能进来?
正忧伤着,白虎过来给了他一尾巴:“拿颗息雷丹。”
“没有。”公柳睁眼说瞎话,“快将她送出去,凡人在神山待久了,会被上天察觉到她的气息,届时你我都逃不过责罚。”
白虎顾不上跟他多说,扑上去大战一百回合,终于成功拿下一瓶息雷丹。
无渊半跪着,低头看着怀里晕过去的人,嘴角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她衣襟上,他擦去唇边血迹,没有接白虎递来的息雷丹。
“你来。”他若不慎碰到姜雀,又是一道天雷。
白虎用爪子轻轻压在姜雀的唇,将雷息丹喂了进去。
无渊起身,抱着人朝自己房间走去,吩咐公柳给十二侍女解冻,公柳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看着无渊的眼底满是哀怨。
求求了,这次不要破大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