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扑在冰壁上,发出冷硬的声响。
无渊抱着昏迷的姜雀,踏过冰阶,走进那座矗立在雪山巅峰的房间。
正准备将人放在床榻上,方一弯身便顿住了。
冰床。
他不自觉蹙起眉,轻吹一口气,厚重的皮毛毯凭空出现,一层又一层,将整张床变得柔软而温暖,他这才将人小心放上去。
姜雀的右手垂落,无渊看见浸着血迹的纱布,喊了一位侍女进来给她上药。
他腾出位置站到窗边,目光落在她微微干裂的唇和眼底的乌青上。
白虎和公柳在他之后进来,正在房间正中因为姜雀的去留而争执。
“山神大人屡屡为她犯戒,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待在神山。”公柳着急要送姜雀下山。
白虎挡在身前拦住他的脚步:“山神自有分寸,等她醒来自会送她离开,况且她冒死入山定是有事,好歹让她说完再走。”
“那也不是她擅闯神山的理——”公柳话未说完,人已被无渊一个挥袖扇回廊亭,刚站稳身体,白虎又喊叫着砸他脸上。
半空传来山神冰冷的命令:“很吵,待着。”
白虎:“............”
它怎么也被扔出来了?
房间终于安静,无渊站在窗边望着虚无的半空,直到侍女敷好药离开,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床边站定,屈膝半跪,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看向她腰间玉佩。
玉佩莹润,红色的璎珞垂落在床边,坠着颗小小的玉珠。
他沉默很久。
伸出手轻轻勾住了那根璎珞。
绳子很轻,轻得好像他什么也没有抓住。
不知过去多久,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姜雀睁开眼,视线很快从茫然转到清明,从寒霜似的穹顶上移开,看向床边的人。
四目相对。
满室寂静,只能听见雪山上的风雪呼啸声。
好久不见。
“让我看看你的伤。”她率先开口,嗓音有些哑,但很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
无渊还抓着那璎珞,轻轻开口:“无碍。”
姜雀不言,只看着他。
片刻后,无渊松开璎珞起身,褪下上身衣物,露出满是剑伤的后背。
十二个血洞已经结痂。
姜雀这才放心,撑着身从床上坐起,问他:“是你给我解的毒?”
“不是。”无渊穿上衣服,将前因后果说明。
姜雀没想到救她的人居然会是赤储:“我欠他一份人情。”
“我会还。”无渊十分自然地接了句。
姜雀微怔,正想说些什么,公柳却在这时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两人身侧,将手中一张纸笺递给无渊:“山神大人,和离书我帮你拿来了。”
空气滞了一瞬。
无渊眉心缓缓拧起,姜雀的目光落在那封纸笺上,神色平静,只嘴角渐渐绷成了直线。
她什么都没说,无渊也没有去接那‘和离书’。
三个人诡异地安静下来。
“你身上的毒已解,在人间尚有几十年岁月,我非你良配。”无渊开口解释,明知道还她自由是对的,但不知为何心口却沉闷异常,像坠了块冰,直往下沉。
姜雀突然笑了,她从床上起身,从公柳手中接过那封‘和离书’:“多谢山神大人为我考虑。”
她从无渊身边走过,腰间璎珞轻晃,没有回头。
无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完全消失在风雪中。
......
回到凡界的姜雀先去三花巷谢过女仙君。
她在去天凛山前来过三花巷,虽有仙人之前给的净灵符,但完全不足以让她闯山,好在仙人大度,又给了她一张破阵符,才让她成功进去天凛山。
随后她便回了李府,在书房一待便是一天一夜,每日来找她的人见都见不过来。
直到三日后她才有空好好看一眼那封和离书。
不过短短五行字。
“吾妻青览:
今以一书,以求一别。
愿卿此后于红尘暖阳中,携一人共白头。
他日路过神山,不必抬头,吾在此间,不必挂碍。
千秋万岁,岁岁欢喜。”
姜雀看完,将那纸笺重重一折,塞进书桌抽屉的最下面,直到年关也没有拿出来过。
拂生三人追问过她许多次那日神山上的事,姜雀都闭口不谈,或者随口敷衍过去,几人便知趣地不再多问。
姜雀每日往返于朝堂李府,除却朝堂事,还要应付大小官员给她塞人。
“王爷。”某日下朝后,赵侍郎喊住她,“王爷,我们家泽青虽是庶子,却天资聪颖,满腹经纶,样貌更是端正,若能在王爷身边当个书童伺候便是他的福气了。”
“赵侍郎。”姜雀已拒绝过他许多次,奈何他不依不饶,“我身边不用人,此事不必再提。”
她果断回绝,没有再给赵侍郎留余地,怎料前脚刚拒绝,后脚那赵泽青就被送进了秦楼。
那是京城鼎鼎有名的男风馆。
姜雀听说后,即刻带人赶过去,她下马车时,赵泽青已经被人绑进了秦楼的大门。
秦楼里一片活色生香,他死死扣着门框,指甲都断了几根,双手血肉模糊,脖上迸着青筋,拼尽全力往外挣。
“放手!我宁死不入秦楼!”
姜雀出面将人救下,带回李府安置,派了两位木兰军照看,命他好好养伤。
年后二月初三,她在京城设立的第一座女学正式开馆,赵泽青有学问在身,正好过去当个先生。
三日后,京城起了流言。
“听说了吗?山神回山,将军耐不住寂寞,养了个跟山神有几分像的小白脸。”
“还叫将军呢,该叫王爷了。”
“什么小白脸,将...王爷可是要他做小呢,婚期都定了,就在明年二月初三!”
“真的假的,胡说吧你。”
“啧,我嫂子的弟媳妇在李府做工呢,她亲口跟我说的,此事千真万确!”
流言如火燎原,很快传遍整个京城。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但无论支持反对,都免不了在山神石像面前提一嘴。
丝丝缕缕的金线飘到无渊面前,密密麻麻的金字环绕在廊亭下:
“山神大人,山神娘娘要纳小!”
“山神大人别见怪,娘娘心里有你,找的那人都同你有几分像呢。”
“婚期在年后二月初三,山神你会来吗?”
他就这样知道了姜雀‘纳妾’的消息。
白虎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脸,抬头朝天上望了眼。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凛山此刻阴云密布,大雪纷飞。
白虎甩了下尾巴,小声嘟囔:“不是吧,这么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