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第六场时,人间迎来了除夕。
整个大宁张灯结彩,爆竹声声,街头巷尾孩童的笑闹声整日不绝,一派欢乐景象。
偏偏李府一片愁云惨淡,大晚上的将老太医请了过来。
拂生和舅父舅母围在姜雀床前,三双眼睛盯着太医诊脉,在年夜饭的饭桌上晕过去的姜雀小声开口:“我真的没事。”
三人齐齐看过去:“闭嘴。”
姜雀:“............”
老太医诊完脉,叹了口气,给身后三人的脸都叹白了。
“不、不是有什么大毛病吧?”舅母吓得眼睛都红了,说出的话都带着几分抖。
“心力交瘁,气血两亏,再这样下去身子骨迟早熬坏,我开几服药让按时喝着,平日也要好好将养,多休息,少忧心。”
姜雀朝三人瞥了一眼,对上三双哀怨的眼。
舅父开口道:“从今天起你哪儿也不许去。”
“可我——”
“听话。”舅母坐到床边,“什么政事军务都没有你身体要紧,你在家好好养着,怎么也等过完正月十五再说。”
拂生也道:“我看着阿姐。”
姜雀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看三人的脸色她就知道,这次是真的没得商量。
新年这几天,姜雀成了重点看护对象,舅父舅母和拂生为了好好照顾她,谢绝了新年的一切应酬。
她一出房间往书房拐,拂生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阿姐,现在是午休时间。”
“我只是想去书房晒晒太阳。”
“不行。”
不一会,舅母就端着补身体的汤进来,一天三顿,雷打不动,舅父更是狠,将她的令牌和公文尽数锁进了库房。
就连木兰军也跟他们统一阵营,帮他们盯着自己休息。
姜雀每天窝在房里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初三、初四。
初五。
忍不了了。
尤其是今早木兰军来报,下午有外邦使臣入京,她一刻也待不住了,趁着早饭后拂生和舅父舅母换班之际,一溜烟跑了。
为了不被逮到,她特地没走正门,而是来到了西墙边。
墙外的那棵老槐树已比她记忆里粗壮许多,枝干探进院子,压着厚厚的积雪。
姜雀后退两步,在墙上一蹬,抓住枝干借力一跃,稳稳翻上墙头。
树干上冰凉的碎雪飞溅开来,有几粒落在她后颈,她微微一僵,并非因为雪屑,而是墙下站着的人。
玄袍微堆在满地白雪上,黑发只用一根带子松松绾着,脸色透着不见天日的苍白,霜雪一般。
他微仰着头,望向她,琥珀色的眼清清冷冷,眼底生着几根血丝。
姜雀心口忽然一悸。
他这些日子过得不好。
风从墙头掠过,卷起的碎雪落在她睫毛上,姜雀眨了下眼,问他:“你不是说,不再来凡界了吗?”
无渊看着她,声音平静:“来看看你要纳的小妾。”
姜雀:“............”
外界的流言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意,所以没有理会。
“和离书都给了,还在意我纳不纳妾?”姜雀扯出几分笑,回得漫不经心。
无渊没有话说,只微仰着头看她。
姜雀自认不是心软的人,但此刻看着他凝霜的睫毛,明知道他不怕冷,心还是不由紧了下。
她叹了口气:“只是个可怜人,养在府里当先生罢了。”
远处有爆竹炸响,孩童的笑闹声也随之传来,热热闹闹的,衬得这方小天地越发安静。
无渊终于有了动作,他上前一步,朝姜雀的方向轻轻抬了下手,一团云雾将人托了下来,稳稳放到地面。
“雀儿!雀儿!”
“阿姐!”
墙后传来舅母和拂生的呼唤,姜雀拽住无渊的衣袖将人拉靠在墙上:“嘘。”
无渊在她身侧,侧头看她,从看见她的那刻到现在,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一刻。
待到墙内没了动静,无渊轻声开口:“一起走走。”
“不了。”姜雀拒绝得果断,“我待会儿有事要忙,得去趟酒楼见客。”
“我陪你。”无渊道。
“陪我。”姜雀回头,问了他一句并不相干的话,“你能陪我多久?”
无渊垂下眼,许久不言。
姜雀松开他的衣袖,坦然道:“无需人陪,我独来独往惯了,人间的春节很是热闹,你自去逛逛吧。”
“走了。”她无意停留太久,话说完便告辞。
无渊想留住她,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什么,缓缓垂了下去。
“我好像。”他闭上眼,认命般开口,“有点想你。”
冷调的字音颗颗砸进雪地,惹得姜雀顿步。
她停在无渊几步之外,背对着,垂落的发丝掩住了微抿的唇。
“此前种种是我招惹你,但你给我和离书,如此也算一笔勾销。”她转身看过去,“我已决心此生不再相见,山神大人今日来此到底是何用意?”
无渊抬眼,两人对上视线。
寒风不知从何处卷来红色的爆竹碎屑,混着雪沫盘旋在两人之间。
无渊抬手,手指挽起一段青丝,指尖划过,那缕头发便落在掌心,他用素布缠好,走到姜雀面前:“有了这个,你可以自由出入神山。”
姜雀看着他掌心那缕黑发,没有接。
“不够。”
她抬起头,逼视着他:“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止这个。”
无渊在和离书中要她在红尘中与一人共白头,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无渊眸色挣扎:“我给不了。”
姜雀步步紧逼:“我偏要呢?”
“要么,再也不见。”她朝他走近一步,一字一句道,“要么,日日相伴。”
两人都安静下来,无声对峙。
风一时大了,扬起的雪沫让人视线都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雀耐心几乎告罄,无渊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他划破食指,血珠沁出来,凝在他指尖,鲜红的一滴。
“这滴血会损你二十年寿命。”
姜雀没有躲闪,抬起头,微微张开嘴。
无渊的手指落下来,神明的血滚落进唇中,温热,腥甜。
她没有立刻后退,无渊的指尖也没有离开,而是轻轻压在她下唇的唇肉上,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像握住一块莹润的玉。
细腻,冰寒。
无渊收回手,很轻很慢地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好暖。
他从心底叹出两个字,攥在手心的终于不再是轻飘飘的璎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