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老宅，西厢房南屋。
李晓梅已经起床，在捧着英语课本背单词。
她听到一道懒洋洋的哼唧声，转头看向炕上，“醒了。”
“嗯。”
李小竹揉着眼睛，坐起身，再抬手抓抓自己的鸡窝头。
一阵头部按摩结束， 她彻底清醒过来，穿戴整齐后把被褥方方正正的叠好，再下炕穿好鞋，洗手洗脸，对着镜子自己扎好头发，最后再臭美的擦点雪花膏。
轻拍着自己的小胖脸，李小竹来到桌旁，“我准备好了，晓梅姐，你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就等你呢。”
李晓梅把手里的英语课本递过去，“今天帮我抽查单词背诵。”
李小竹接过课本，“图书馆。”
李晓梅：“library。”
李小竹继续：“困难。”
李晓梅卡了一下，顿了半天才回话：“diffiCUlt。”
李小竹没吭声，悄悄伸出左手的小拇指，在这个词的旁边虚点一下。
一连考了十几个，她按顺序念完一轮，“晓梅姐，刚才的那个‘困难’你想了好久，我再考下你这个。”
李小梅一愣，随即笑了，“行，你考吧。”
李小竹：“困难。”
“diffiCUlt。”
这次李晓梅没再卡，“行了，今天就到这吧，你赶紧回家吃饭。”
“好嘞姐姐，咱们明天继续！”
李小竹应声后往屋外走，脚步轻快，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刚才记下的谐音，自己反复念叨着。
“图书馆，来博瑞。困难，迪菲扣儿提…”
“丫头。”
李大嫂胳膊上挎着个蓝花包袱皮裹好的包裹，伸手招呼道：“等等我，咱俩一道儿走。”
已经走到影壁前的李小竹停下脚步，回头目光落在那个鼓鼓的包袱上，“大娘，您是要出门吗？我要回家，咱们没办法一道儿。”
李大嫂笑着大步过来，“我也去你家。”
“哦，也要去我家呀，那咱们是一道儿。”
李小竹跟上步伐，“大娘，包袱皮里是什么呀？”
“衣服和吃的。”
李大嫂边走边说，“你爹今天不是歇班在家嘛，我想托你爹跑一趟双桥把东西给你晓兰姐送过去。”
听到吃的李小竹本想问问什么来着，再一听是给李晓兰准备的，就歇了这份心思，“大娘，晓兰姐的学校怎么一个月才放一回假啊？我都想她了。”
“铁路技校管得紧，跟普通中学不一样。”
李大嫂解释着自己知道的，“我之前听你晓兰姐说，她们学校不仅要上课，还有实训呢，课程排的满，假期就比较少，也不能随便往家跑。”
李小竹有些失落，“好吧，那我等晓兰姐放假回来再跟她一起玩。”
早饭还在做，起床的李向东正在刷牙，找过来的李大嫂看到人。
“东子，跟你商量个事儿，我收拾了两件厚褂子厚裤子，还准备了一罐猪油，两瓶水果罐头，你抽空开车跑一趟双桥给晓兰送过去行不行？”
“没问题。”
李向东点点头，漱口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大嫂，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帮忙转告？”
“没啥说的。”
李大嫂把包袱递过去，紧跟着又从兜里摸出一小叠粮票，还有一张大团结，“还有这些钱和票，一并交给她，能用上就用上，用不上就让她自己收着。”
铁路技校是中专，国家每月给助学金补助，但是学校食堂的配额有限，即便手里有钱有票，学校食堂的小灶也不是想吃就能吃上。
李大嫂就是知道这点，这才特意给准备了水果罐头和一罐熬好的熟猪油。
回东耳房的李小竹在床铺底下一阵摸索，随后从屋里出来后找过来，“爹，我大娘呢？”
“东西给我就回去了，你有事儿？”
“没事，这个给你。”
…
…
吃过早饭。
“我出门了。”
“路上注意安全，车开慢点。”
在周玉琴的叮嘱声中，李向东拎着包袱皮从家里出来。
包袱放到副驾上，汽车发动，李向东握着方向盘驾车往双桥方向驶去。
京城现在有三所铁路系统的中专学校，按照报考难度从高到低分别是首都铁路卫生学校，京城铁路电气化学校，京城铁路分局运输技工学校。
前两个分高不好考的学校，学生毕业有干部身份。
排名第三的京城铁路分局运输技工学校，学生毕业后入职铁路系统就是普通工人，不过这所学校是京城路局直属的技校，专门为铁路输送一线工人，毕业分配是京城铁路局下指标，京城铁路分局劳资科具体落实。
李晓兰的学习成绩算不上太好，在年级里只是中上游的水平，想报考前两个毕业后能有干部身份的中专学校，她的底子还差着一截，根本够不着人家的录取线。
然后她就听李向东的建议，报了学制三年的京城铁路分局运输技工学校，而且选的专业也是录取分数线宽松一些的客运班，刚好贴合她的水平，报了后也顺顺利利的考上了。
普通工人也没关系，三年后侯建设还没有退休，工作岗位安排上李晓兰可以挑个轻巧的好活儿。
李向东给李晓兰安排的明明白白，却在李晓涛和李晓梅当年初中毕业时没有插手，不是偏心，是家里的孩子情况不同，各自的选择不同。
李晓梅有心冲一冲，想上高中考大学，李向东不可能去干预。
李晓涛是成绩差的太多，当年初中升高中都是擦边上的，即便是相对好考的技工学校客运班，这个门槛对他来说都有点高，反正有侯三兜底，李向东就没去操那个心。
出了城，路况变差。
汽车继续往东边的朝阳双桥方向开，路两边是一马平川的田地，地里的冬麦贴着地皮，地头有裹着厚棉袄的老乡正在整理田埂。
运输技工学校的校门是两扇厚重大铁门，门口设门卫值班室，学校里头是半军事化管理，每天早晚整理内务，列队集合，纪律抓的很严。
对内都如此，对外更不用说，外人不可以随便进校区，来访必须在门卫登记核验。
李向东没有把车往校门口开，远远停下后走着来到门卫室。
他敲下窗口的玻璃，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过去，“同志，我找下客运班的李晓兰。”
门卫接过证件仔细看了一遍，登记好名字，工作证还回去，拿起内线电话拨出去的同时，回话道：“在外面稍等会儿，我这就联系校内的值班老师，安排人去班里喊人。
“麻烦了。”
李向东在外面等了有五分钟，还没有等到人。
“同志，外面冷，风大，进来跟我去值班室里面等吧。”
门卫从值班室里出来，过来打开大铁门。
这是李向东的工作证起了作用，正因为是同系统的内部人员，门卫才给的优待，不然基本都是拦在大门外头，顶多隔着窗口传话，压根不会放人进来。
“多谢了。”
李向东跨脚进大门，再跟着对方走进生着煤炉子的门卫值班室，“抽烟。”
门卫笑着接着过，没有抽，夹在了耳朵上，“随便坐不用客气，李向东同志是吧？过来看闺女？”
“不是闺女，是侄女，今年夏天刚考上咱们技工学校。”
“客运班毕业了有机会跟车最好，跟不了车也能干坐班岗的工作，姑娘适合学这个，要是小子还是学技术好，好好学毕业了能多挣点，结婚了养家也轻松。”
“是这个理儿。”
闲聊了有十几分钟，李向东终于看到穿着藏蓝色技校工装的李晓兰。
“三叔！”
“你们叔侄俩聊，我出去抽根烟。”
门卫取下夹在耳朵上的烟，打开门出去但没走远。
“这是你娘让我给你捎的衣服和吃的，还有粮票和钱。”
李向东把包袱和钱票递过去，“冷就穿厚点，也别舍不得吃。你三叔我歇班在家也没什么事儿，缺什么通知一声家里，我有空就给你送。”
李晓兰接过来包袱皮拎着，手里捏着钱和粮票，“不用麻烦了三叔，我不缺什么。”
李向东看着眼前这个从前在家性子腼腆，生人跟前话都不敢多说几句的小侄女，忍不住开口多叮嘱几句。
“客运这一行跟别的工种不一样，你以后毕业要是跟车跑，天南海北什么样儿的旅客都能遇上，有的着急赶路，有的心里指不定因为什么憋着火，一旦遇上争执和意外都得靠你自己临场应变。想要妥善处理这些突发的麻烦，首先你的性子就得改改。”
“以后甭管是班级，还是学校组织的活动，不要往后躲，要主动去参与。有些场合经历的多了，才不会遇事只顾着慌。多练一练把自己练的说话大方自信点，开口能稳的住场子，这样车上的旅客才会信服你，班组里的同事也才会愿意跟你搭班。”
李晓兰小声应着，“我记住了，班里就有模拟处置旅客纠纷的实训，以后我不躲了，主动报名上台。”
李向东笑着点点头，“这就对了，行了，你回去上课吧，我就先走了。”
“哦，三叔，路上注意安全。”
“嗯。”
“三叔，先等等。”
“还有事儿？”
“我就是想问问，我娘给钱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嗨，我差点忘了，那两毛钱是你妹妹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让你中午拿着去食堂买道肉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