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出头，汽车停在养殖场大门口的侧边。
李向东熄火下车，走到门口目光下意识往院内一角，专门平整出来，用来停放运输车的空地上看去。
见此时车不在，他心里瞬间了然，周父应该开车出门去送鸡蛋鸭蛋了。
六月份的时候，养殖场内鸡鸭开始陆续产蛋，为了方便往外送货，李向东就给添置了一台八成新的东方红7Y-1方向盘式农用三轮。
这款车是目前农村最实用的养殖运输车，不似笨重的卡车费油占地，也比人力地排车省力百倍，跑乡镇的土路，县城柏油路都行，拉货稳当，操作简单，非常适合目前自家规模大小的养殖场所需。
全新的东方红农用三轮，市价也才一千一百八，李向东当初想要直接买台新的，可周父不同意，说养殖场已经投入不小，没必要再多花冤枉钱，最终敲定入手一台农机站置换下来的八成新二手车。
车况还可以，没有过大修，仅仅花了八百五十。
汽车驾照归公安系统管辖，农用机械，三轮农用车归乡镇农机监理站单独管辖。
当初周父跟着一起学开小轿车，拿到了驾驶证，但在两套证件互不通用的情况下，即便有小车本，法理上也不能直接开农机三轮上路。
好在现在的政策宽松，优待持证机动车驾驶员，凡是持有正规汽车驾驶证的人员增考农机三轮资质，直接免除所有理论考试，法规考试，只需要简单考倒桩，停车和载重平稳行驶三项实操就行。
周父去农机站练了大半天，一趟实操考核顺利通过，轻轻松松拿到农机准驾证。
拉达不适合送货，李向东也从来没有真的打算用来给养殖场送货，对外的由头全都是幌子，仅是方便车辆挂靠的遮掩说辞。
“好了，好了，别再往我身上扑了。”
李向东安抚着围在自己身边的狗子。
听到动静的周德明拎着扫把过来，“姐夫来了。”
搞养殖，卫生问题非常重要，每天都要打扫清理，还不止一遍。
“干活呢？”
李向东从身上背着挎布包里掏出一包大前门塞过去，“最近养殖场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都好着呢。”
周德明笑呵呵的说着话，接过的烟拆开，“姐夫来一根？”
“你自己抽吧。”
李向东上下打量一眼，“德明，你是穿的厚了，还是又胖了？”
“又胖了点，每天都有鸡蛋鸭蛋吃，补的。”
周德明嘿嘿笑一声，“咱们养着一千只蛋鸡蛋鸭，每天难免有碎了壳的蛋，跟软壳蛋，这些没法卖，只能留着自己吃。”
“该吃就吃。”
李向东不在乎这个，问出关心的点，“现在一天的产量是不是又降了？”
“降了。”
回话的是周老汉，“最近每天能产七十多斤的蛋，没天气暖和那会儿多，天气暖和的时候一天能捡九十多斤呢，东子，我记得你之前跟你爹商量往棚里挂什么灯来着，说是挂了能多下蛋。”
李向东回话道：“是补光灯。”
“姐夫，怎么没有挂？”
“不划算。”
“是这个补光灯用电太多？”
“跟电费没关系。”
李向东见两人好奇，耐心解释其中缘由。
“单看那点电费不值几个钱，主要是线路扛不住，补光灯不是一个，一拉就是一串，灯泡太多容易跳闸。再说村里经常断电，一旦光照的节奏乱了，鸡鸭反而容易掉蛋惊群。还有就是灯泡损耗大，棚子里的潮气大，灯泡一直亮着隔三差五就要去买，积少成多也是笔不小的额外花费。另外就是天寒地冻的想要鸡鸭多下蛋，吃食也得跟着多耗不少，里外一算，没什么赚头，倒是麻烦不少，这个补光灯也就没有再打算挂。”
周德明和周老汉边听边点头，他们听懂了。
“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呢。”
“我说能多下蛋，这个补光灯怎么一直没着落，感情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时，回村里家中一趟的周母挎着竹篮子回来，“东子来了，就你自己啊？”
李向东笑道：“就我自己。”
周德明弯腰踩灭烟头，“姐夫，大娘，你们聊，我去干活了。”
周老汉也打声招呼后回屋，晚上守夜，白天上午就得补觉，刚要不是听到李向东的说话声，他都不会从被窝里出来。
“菜是刚从家里拿的？”
“这边没菜了，我回去了一趟，一路开车过来累了吧？快进屋歇会儿，中午想吃啥我等会儿给你做。”
“我都行，您看着做，我去看看棚里的鸡鸭。”
“行，你去看吧。”
周母笑道：“东子，顺手捡几枚鸡蛋，今天早上没碎几个，我们都给吃了，你一会儿顺手捡几个，我给摊张葱花鸡蛋饼。”
“好嘞。”
有好吃的李向东自然想吃。
“我要去鸡棚，你们别再跟着了。”
打发走狗子，李向东逛一圈下来，一手拿着两枚鸡蛋，来厨房给忙活的周母搭把手一起干活。
“玉琪可有日子没去过我家了，她那个进修班挺忙的？”
听到女婿提起自家的小闺女，周母的眉眼里瞬间充斥着骄傲，手上择菜的动作不停，语气满是欣慰的开口：“可不，他们学校专门针对青年留校助教的脱产进修班，名额特别金贵，整个院系就那么几个指标，她好不容易选中了，肯定不能混日子。”
“脱产有工资是吧？”
李向东还真不知道这点。
周母笑着点头，“有，政策好，进修期间基本工资照发，工龄也正常累计。最关键的是一年进修期满后考核合格，就能直接晋升成正式的讲师，自己就能独立授课了。”
八十年代高校师资极度紧缺，助教大多只能做一些辅助教学，打杂帮忙的活儿，并没有独立开课，带班授课的资质。
除非通过官方的正规助教进修班深造，完成学业考核晋升成讲师，才算是真正站稳高校教师的岗位，往后也才有资格评职称，争取教研资源。
李向东感慨道：“一年熬出来就是真正的正式授课老师，玉琪这辈子就算是彻底稳了。”
“就是她这个婚事让人愁的慌，这要是在咱们农村，孩子都早满地跑了，她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
“之前没谈那是为了全身心工作，她要把心思放在谈对象上，进修的名额也不好说能不能拿下，您也别急，等明年毕业了再跟她说这事儿，过段时间放年假，您也甭再她面前念叨，现在咱们不能扰乱她的心思，要保证她先顺利通过考核。”
“嗯，你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放心，她回来我也不多嘴，我就是私下里跟你说说。”
哪头轻哪头重，周母心里有谱。
他们老两口就是个农民，平时也就帮着女婿照看照看养殖场，不拖后腿都是万幸，周玉琪的婚事关键还在自己，助教变成讲师是加分，有利于以后的婚事。
聊着家常琐事，干着活儿，饭菜的香气慢慢飘出来。
院外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柴油机声响，动静由远及近。
周母笑道：“你爹回来了。”
“我出去迎迎。”
李向东从厨房出来。
开着农用三轮进院的周父，身下的三轮稳稳停在专属停车空地上。
他熄火下车，笑问道：“就你自己？”
“就我自己，今天过来对对养殖场这大半年的账。”
“年底了，是该对一下，平时跟你说吧，你还不乐意听。”
周父拍打着身上的土，“跟我进屋，我给你说说账的事儿，咱们今天一次性捋清楚！”
翁婿俩进屋，周父去洗手，李向东给桌上空着的杯子倒上水。
擦干净手上的水，周父翻出来放在屋内的账本和一个铁盒子，来到桌旁坐下。
“马上到年底了，蛋价略涨了几分。供销社统购鸡蛋每斤1.38元，鸭蛋每斤1.18元。国营副食店定点收购价稍高一点，鸡蛋每斤1.4元、鸭蛋每斤1.2元。这次我攒了三天的货，一共送到副食店二百二十五斤的鸡蛋鸭蛋，回款三百零一块五毛。”
八十年代中期，对于农村的小型养殖场来说，三百多块钱的单次流水已是非常相当可观的收入！
报完今天的账目，周父翻开厚厚的总账本，开始逐条梳理从今年六月稳定产蛋至今，整整半年的收支明细，跟李向东一起逐笔核对，仔细核算。
前期的总投入包括建厂，引种，养殖消耗和人工工资等等，累计花费7960元。
自六月份后开始有收入，平均两三天集中送货一次，半年收入20231.44元。
纯利润是12271.44元。
“说实话，养殖场当初说建就建，起初我心里还一直打鼓，就怕你把钱给打了水漂，没想到半年下来居然能赚这么多，要不是账都是我自己记的，我都不敢信！”
周父真的非常感慨，万元户啊，虽然上头不再大规模的集中报道，不再像82，83年那样开大会，戴红花表彰。
但它的分量在老百姓心里依旧没变，不是十里八乡的能人，手里没有一份过硬的技术，再通过技术变现，根本赚不到这份身家。
“东子。”
周父把手边的盒子打开，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存折。
“折子里是一万整，我存的活期，这个你拿着，剩下的钱，你也点出来两千拿走，留下两百多的零头就行。”
“不用，我只拿存折就行。”
李向东没去动盒子里的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现在两三天卖一次蛋，收回来的钱根本花不完。”
周父见他不伸手，自己上手去拿。
李向东抬手把老丈人的胳膊按住，“这两千块钱是给您和我娘的分成，回头您自己拿去银行存起来。”
“我们不要。”
周父不是在客套，是真没有贪念。
大儿子现在是城里的工人，还带着一家进了城，连儿媳妇都因为肉铺的买卖有进项。
大女儿过着别人羡慕不来的日子，小女儿也吃上了皇粮。
他自己本人顶着个养殖场厂长的名头，走哪都有人奉承着不说，还能时不时开着吃柴油的农用三轮车出去溜达一圈，早已经感觉自己的人生到达了巅峰！
区区两千块钱而已，周父是拿不出来，但真不在乎，精神上的满足已经战胜物质上的欲望。
“盖养殖场的时候，我就说了给您和我娘分成，所以这钱你们该拿。”
李向东坚持要给，可周父也坚持不要。
“自家人说这些外道，收起来吧，我们老两口也没用钱的地方。”
“怎么没有？家里的老房子是不是得翻盖？这些年我们一家回来，咱们年年都是分屋睡，太不方便了。”
李向东的这番话出口，周父的心动了。
真要攒上两年的钱，回头把自家的老房子推了重盖，他感觉自己又能往人生巅峰的路上再前进一步。
“那我收了？”
“收。”
“好，我收下。”
钱的事情说完，周父开口问道：“东子，你说明年开春，咱们的养殖场要不要扩建？”
李向东想了想，“鸡鸭的数量可以适当多养点，就是要慢慢的来。爹，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养殖这一行风险不小，咱们的步子不能迈太大，要谨慎。”
周父重重的点点头，“有道理！”
接下来翁婿俩说了下来年的养殖计划，做了个初步的安排。
听到周母喊吃饭，周父把账本和盒子放回原位后往屋外走，李向东把存折塞进身上背着的挎布包里，快步跟上。
刚从屋里出来，突然想到件事儿，李向东忙问道：“爹，那只猪羔子呢？”
周父脚步没停，“什么猪羔子？”
“您就甭帮着隐瞒了，李小竹当天到家就给全撂了。”
“呵呵，是吗？玉琴当时回电话也没说，猪羔子在家里的猪圈里养着呢。对了，你们两口子没有动手打孩子吧？”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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